(澜权篇)第九章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冲淡了连日残留的血腥寒凉。
澜缓缓睁开眼,意识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回笼。
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后背、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经脉里还残留着剧毒褪去后的灼烧感。可他全然顾不上自身伤势,睁眼第一瞬,便是下意识搜寻孙权的身影。
看见少年君主安然坐在榻边,那颗悬在生死边缘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只要主公无事,一切便值得。
澜微微松气,可下一秒,他便敏锐察觉到两人距离过近。
孙权俯身坐着,眉眼温柔,没有平日君主的凌厉,眼底满是真切的疲惫与后怕。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周身,亲昵的距离,让澜沉寂克制的心湖,骤然掀起波澜。
他心头一慌,本能想要避让。
主仆尊卑,界限分明。
他心底藏着见不得光的情愫,早已逾矩万分,清醒之时,绝不敢有半分失态。
澜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起身行礼,恪守本分。
可身体稍一用力,后背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腥甜涌上喉间,身形猛地一颤,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
孙权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轻柔却不容抗拒,稳稳将他按回枕上。
温和的嗓音带着一丝浅淡的责备,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澜浑身僵硬,肩头贴着对方温热的掌心,滚烫的触感穿透衣料,直直烫进心底。他不敢抬头对视,只能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声音沙哑疏离。
“属下失礼,还望主公恕罪。”
字字句句,皆是恪守君臣本分,刻意拉开距离,冰冷又规矩。
孙权看着他这般刻意拘谨、处处避让的模样,心底泛起淡淡的涩意。
他早已看穿。
那日山林舍命相护,以身为盾、无惧生死,从来不止是忠心。
可澜执拗至此,哪怕赌上性命护他,清醒过后,依旧死死守住尊卑界限,将满腔深情藏得密不透风,不肯流露分毫。
“那日山林,你太过莽撞。”孙权轻声开口。
澜垂首应答,语气恭谨平淡:“护主安危,是属下本分。”
又是本分。
孙权眸色微沉,轻轻重复二字,语气带着无奈:“天下尽职护卫无数,无人会以命抵命,以躯挡毒箭。你的本分,未免太重了。”
澜指尖骤然蜷缩,心口一颤,无从辩驳。
他不敢承认,这份不顾一切,从来不是本分,是私心,是藏了许久、不敢宣之于口的深爱。
一旦戳破,便是僭越,便是过错,便是彻底失去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他只能沉默,将所有汹涌心绪,尽数压回心底深渊。
孙权没有再步步追问。
他知晓澜的隐忍,不愿逼他难堪。
他端过案上温好的汤药,再次俯身。药汁苦涩温热,澜重伤体虚,双臂无力,根本无法自行端碗。
不等他窘迫躲闪,孙权已然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微微将他扶起。
指尖微凉,触在细腻的颈间,亲密又克制。
澜瞬间浑身紧绷,呼吸微滞,心跳彻底失序。他僵硬地靠着那点力道,不敢乱动分毫,任由对方抬手喂药。
苦涩药汁入喉,可澜尝不出半分苦味。
满心满眼,只剩眼前人的温柔专注,和那份独独赠予他的、破例的善待。
一碗药饮尽,孙权取来蜜饯递到他唇边,柔声安抚苦涩。
澜微微偏头避开,低声推辞:“属下不敢劳烦主公。”
孙权看着他执拗避让的模样,轻轻叹气,缓缓唤他的名字:“澜。”
语气温柔,褪去所有君臣疏离。
“你不必时时刻刻,与孤分得这般清楚。”
澜垂眸,字字坚定,恪守底线:“君臣有序,不可乱礼。”
他可以为他死,为他战,为他挡尽世间刀戈风雪。
却唯独,不敢让这份逾矩心动,见光于世。
孙权静静望了他许久,最终只是缓缓点头。
“好。”
他不急。
澜的心防厚重如铁,他便慢慢来。
来日方长,他终有一日,能让这个隐忍半生、孤苦半生的人,心甘情愿,卸下所有分寸,坦然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