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细雪簌簌飘落,红灯笼的暖光裹着飞雪,温柔得让人沉醉。
叶限站在屋檐下,听清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先是一愣。
清朗的凤眸微微睁大,周身都僵了片刻,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温柔,这般满心欢喜地同他道一句新年安好。
下一秒,他眼底的温柔尽数化开,再也绷不住平日里的傲娇矜贵,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眉眼弯弯,满是少年气的欢喜,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快步踏着台阶跑下,皮毛蓬松的狐裘披风随风轻扬,满心满眼都是那抹紫色的身影。
他几步奔至沈砚身前,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完完整整撑在她的头顶,为她挡住所有飘落的雪花,自己的肩头,却大半露在风雪里,薄雪落满肩头,也毫不在意。
嘴上依旧是改不了的、别扭的叮嘱,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话语听着刻薄,字字句句裹着藏不住的关切:“天这么冷,雪风也凉,穿这么单薄就敢站在院子里淋雪,也不怕冻着受寒,当真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依旧是嘴硬心软,依旧是心口不一,欢喜到了极致,也说不出半句温柔情话,只会笨拙地用指责的语气,藏起满心的心疼与在意。
沈砚抬眸,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望着他刻意倾斜的伞,鼻尖的酸涩愈发浓烈,突然想到什么……心底刚刚涌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浓烈的心酸与无奈淹没,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垂落眼眸,长睫微微颤抖,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飞雪,平淡无波,却字字戳心:“世子的心疾,在这数月里悉心调理,只轻微发作过一次,已然彻底痊愈,康健无虞。”
“如今,想来我也没理由,再继续客居侯府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将眼前所有短暂的美好幻想彻底打碎。
叶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雀跃与欢喜,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砚依旧垂着眼眸,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窥见自己眼底的哽咽与酸涩,只能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用最平静、最客套的语气,顺着他的心意,说着最违心的话。
“夫人早已表明心意,待除夕一过,便会为世子甄选名门闺秀,定下亲事,筹备婚事,世子也该好好思量自己的终身大事,迎娶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成就一段良缘,安稳顺遂……共度一生。”
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劝说,语气得体又规矩,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局外人的位置。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干涩发紧,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被呛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明明是真心实意,劝他奔赴最好的前程,劝他接受世家婚约,劝他放下对自己的情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个字,都满是煎熬。
她何尝不想,留在这温暖的侯府,留在这个少年身边,岁岁年年,共看飞雪,共度晨昏。
可她不能。
她本就是异世而来的孤魂,是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异乡人,无根无萍,身不由己。
她能在此刻相伴,却不能相守一生,她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去留,谁也不知道,某一天醒来,她会不会骤然回到那个冰冷的现代,会不会彻底离开这个时空,从此消失不见。
叶限是长兴侯府嫡世子,他本该配名门闺秀,娶世家贵女,拥有光明正大、世人认可的姻缘,安稳度过一生。
而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更不能给他一个圆满的未来。
与其日后离别,两败俱伤,倒不如她早早清醒,早早抽身,理智地劝他放手,劝他接受宿命,哪怕他怨她、恼她,也总比日后,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伤痛要好。
可她忘了,叶限从来都是桀骜、直白、爱憎分明的性子,他认定了一个人,便容不下任何旁人,更听不进半句违心的劝说。
听完她这番话,叶限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气恼,她回绝自己的心意。
他委屈,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偏偏要把他推给别人,偏偏要站在那些人的立场,劝他接受那段他无比厌恶的关系。
他更恼,她明明对自己有情,却偏偏装作冷漠疏离,执意要推开他,要离开侯府,要丢下他一个人。
积攒满心的欢喜与温柔,瞬间被怒火与委屈取代。
叶限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在沈砚惊愕的目光里,抬手直接将手中紧握的油纸伞,狠狠扔在地上。
伞骨落地,滚落在一旁,漫天飞雪,毫无遮挡地落在两人身上,落满肩头、发顶,冰凉刺骨。
两人并肩站在漫天风雪里,谁都没有再开口……
沈砚全都懂,她清清楚楚明白他生气的缘由,明白他桀骜之下,一片赤诚的真心。
可她不能说,不能辩,不能表露半分爱意。
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压下眼底的泪光,承受着这份无声的对峙。
命运的枷锁,异世的隔阂,身份的差距,世俗的眼光,横在两人之间,她逃不开,躲不掉,也无力反抗。
直到一旁伺候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连忙捡起地上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撑在两人头顶,急得眼眶发红,柔声怯怯地劝说:“世子,沈姑娘,天寒地冻,淋雪会染风寒的,快些进屋暖和吧,院子里布置的活儿,交给奴婢们就好,万万冻不得主子们,若是被侯爷夫人瞧见,又要责怪奴婢们照顾不周,又要生出事端了……”
小丫鬟的声音,怯生生的,打破了满室僵硬的沉默。
叶限眼尾通红,胸口起伏,满心气恼无处发泄,瞥了一眼沈砚,却终究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只能狠狠拂了一下衣袖,转身大步朝着屋内走去,满心委屈与气恼,进门时,重重摔上房门。

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沈砚心上。
他用这样别扭又幼稚的方式,告诉她,他在生气。
沈砚站在漫天风雪里,浑身冰凉,再也支撑不住,眼眶彻底泛红,泪水终于混着雪花,轻轻滑落。
她懂,她全都懂。
可她真的无能为力。
她不属于这里,没有未来,没有归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么敢奢求与他相守一生,怎么敢耽误他的一生,怎么敢谈婚论嫁、许下终身。
她怕倾尽真心,假如最后却凭空消失,留他一人在这时空,独自承受离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