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离。
眼上这块粗布蒙了许多年,我看不见天光,看不见夜色,看不见人间模样。
我活着的一切,都靠听。
听风,听雨,听人声冷暖,听世间善恶。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曾生在京城最盛的夏府,家世煊赫,富甲一方。那时我眼光明亮,看得见春日繁花、夏夜星河、深秋落木、冬日白雪。我有锦衣玉食,有满堂仆从,有安稳无忧的岁岁年年。
我的哥哥叫夏殇,长我两岁。
幼时的他,温雅干净,眉目清绝,是京中人人夸赞的世家公子。他总牵着我的手,带我逛遍夏府庭院,把最好的糖糕留给我,替我挡下所有风雨,护我岁岁安然。
那时的我们,是云端之上,最圆满的一对兄弟。
可天命刻薄,从不肯予人圆满。
仇家夜袭,刀光血染朱门,昔日鼎盛的夏府,顷刻化为焦土。满屋亲人尽数殒命,世间所有温柔与安稳,在那场滔天祸乱里,焚烧殆尽。
忠仆拼死将我与哥哥送出火海。
我侥幸活了下来,却也从此坠入永夜。
不知是火场浓烟灼伤,还是命数已定,自家破人亡那日起,我双目失明。
一块素白粗布,蒙住了我往后余生所有的天光。
我的世界,从此只剩一片死寂的纯白,无边无际,无光无景。
我看不见山河万里,看不见人间烟火,看不见朝夕交替,更看不见我唯一的哥哥。
我们从云端跌落泥沼,颠沛流离,乞讨求生。饿啃草根,寒卧破庙,受尽世人白眼,尝遍人间极苦。
后来,我们被人贩子辗转倒卖,最终落入深山深处的落霞村。本来哥哥将会拥有更好的生活的,可是哥哥死活不和我分开,我就是个累赘,连累着我哥哥也不能像正常的人一样生活。
那是我半生苦难最极致的牢笼。
村里的人愚昧又刻薄,欺我眼盲体弱,笑我残缺废人。
孩童扔石子砸我单薄的身子,故意绊倒我,让我摔入泥泞脏污之中。他们抢走哥哥省吃俭用换来的粗粮,当着我的面碾碎,看我茫然无措,肆意嬉笑取乐。
村里的孩子日日堵在茅屋门口,尖利的笑声、辱骂声从不间断。
“瞎眼废物!”
“吃白饭的累赘!”
“拖累你哥一辈子!”
“怎么不早点死!”
村里的大人冷眼旁观,言语刻薄,日日厌弃我是吃白饭的累赘,甚至盘算着将我转手卖掉,换几文碎银。
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弱得连站稳都费劲。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瑟瑟发抖。小声安抚他。
我说,哥,我不疼。
我说,哥,我们忍忍就好。
那一夜,天很黑,很黑。
外面下起了极大的雨。
哗啦啦——哗啦啦——
雨声铺天盖地砸落,打在屋顶、打在泥地、打在树枝上,嘈杂得盖住了世间所有声音。
我蹲在茅屋角落,听着外头狂风骤雨,心里冷得发颤。
他们骂我瞎眼废物、骂我拖累哥哥、骂我不如早死干净。
我早已习惯。
可哥哥不习惯。
我听见他推门出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之后——
所有声音,一瞬间死绝。
成千上百人的呼吸、怒骂、哭闹、逃窜,齐齐归零。
世界静得可怕。
那晚的雨很冷,风很厉。
有湿凉的东西顺着门缝吹落在我的脸上、我的手背上。
我分不清。
是雨水。
还是血。
明明是盛夏落雨,我却冷得像落了满身大雪,冻得骨头都发疼。
我看不见他那一刻的模样。
可我听得见他的呼吸。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死寂又空茫的呼吸。
没有怒、没有躁。
只有碾碎一切之后的荒芜。
那一夜,他为我屠了整座村。
为了我这个人人唾弃的累赘。
为了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瞎子。
刚刚,在村口。
我听见哥哥哭了。
他哭得很真,声音发抖,喉咙哽咽,像真的被灭村惨事吓破了胆。他红着眼眶,颤着音告诉那些陌生人,昨夜是江湖歹人闯村,屠尽老小,烧尽故里。
所有人都信了。
一声声叹息,一声声怜悯,全都落在我耳朵里。
可只有我知道。
这场灭村,没有歹人。
只有我哥哥。
我的哥哥,真是好演技。
好到骗得过天下所有人。
唯独骗不了我。
世人若知真相,定会怕他、厌他、唾骂他冷血残酷。
我恨我自己。
恨我太弱、太瞎、太没用。
若不是我,他本不必这样活。
可我更爱他。
我爱他护我于黑暗,爱他为我扛尽世间恶,爱他哪怕双手染血、背负骂名、举世皆敌,也从未放开过我。
我是夏离。
一生盲眼,一生孱弱,一生累赘。
我永远恨这样的自己。
但我永远、永远最爱我的哥哥——夏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