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扎

夜风卷着巷尾的枯叶，簌簌擦过青石板。砚秋话音落时，原本微微发颤的身子已然站得稳如青松。

公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我们同你一道去。”

清许立在一旁，轻声道：“前路未必安稳，对方既然能痛下杀手焚了你全家，必然也一直盯着手札的下落，我们多加小心。”

巷弄两侧皆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窗棂朽坏，入夜后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火，只有零星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周遭死寂。

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混杂着碎石与泥水，往日里他每日踏过这里，只觉满目荒芜，如今身侧有人相伴，那份独行三年的孤冷，竟淡去了大半。

“手札没有藏在寻常住处。”砚秋边走边低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嬷嬷逃来之后，祖父唯恐有心人搜查，连夜将册子换了三处地方。大火过后，我怕敌人顺着痕迹追查，又再三转移，最后选了一处谁也想不到的死角。”

行至巷尾最深处，眼前出现一座早已废弃的破庙。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半扇门板落在地上。

“就是这里。”砚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城西人人都觉得这破庙晦气，传闻夜里闹鬼，平日里避之不及，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处。我每隔几日便会来此处查看，从不敢久留。

清许迈步踏入破庙，借着天边微弱的月色打量内部。庙堂正中的神像面目模糊，落满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残破的供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味。她看向砚秋：“具体在何处？”

砚秋走到神像后方，蹲下身，伸手拂开地面厚厚的尘土与枯枝。地面并非实土，一块青石板边缘露出细微的缝隙。他指尖扣住石板缝隙，用力向上一掀，沉闷的石块摩擦声在寂静的庙里响起。

石板被挪开，下方露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铺着一层干燥的粗麻布。砚秋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片刻后，捧着一本用厚牛皮纸层层包裹的物件站起身。

砚秋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剥开外皮，一本线装的旧册终于显露出来。册页泛黄，纸页微微发脆，封面上没有一字落款，只隐隐能看到一点浅淡的朱砂印记，正是当年熹夫人的私记手札。

“就是它。”他将手札稳稳托在掌心，递到众人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字字清晰，“熹夫人蒙冤的真相，当年宫中的秘事，所有证据，都在这里面。”

公主上前一步，轻轻抚过粗糙的册面，母亲，我定为你讨回公道。

清许：“手札已然寻到，此地不宜久留。一旦对手发现我们取走物件，必然会倾力追杀。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里，寻一处安全之地，细细研读册中内容，梳理线索。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沈惊寒在前引路，循着来时的巷路快步离去。

只是众人都未曾察觉，在破庙后方的老槐树上，一道黑影静静蛰伏，目送着一行人远去，随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街巷深处，一道密信，正朝着幕后之人飞速传去……

“先回城郊别院。”三皇子李期若压低声音，语声沉稳，“那里是我私下置办的居所，守备周全，寻常耳目探不进去，最适合暂时落脚。 公主微微颔首：“稳妥。城内宅邸人多眼杂，对手势力盘根错节，极易被盯梢。”

约莫两柱香的功夫，众人出了曲折的陋巷，晚风变得开阔，吹散了巷子里的霉味与浊气，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院落隐在林木之间。

门前静立着数名便装护卫，见到李期若一行人，立刻躬身道：“公子”，抬手推开大门。

待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风声，悬着的心才算暂且落地。

“这便是救命恩人用性命护住的东西。”公主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色哀戚，“我母妃贤良温婉，当年在宫中极受敬重，无端遭此横祸，实在冤屈。”

李期若俯身，目光落在册页上，眉头微蹙：“传闻当年熹夫人获罪，是因牵涉后宫巫蛊一案，证据确凿，当庭定罪。可如今看来，所谓‘证据’，十有八九是有心人刻意伪造。”

清许伸手小心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清丽，笔锋间带着几分温婉，确是女子手笔。

开篇并非朝堂纷争，只是寥寥几笔日常记事，字里行间皆是寻常生活，往后翻页，内容才渐渐转向宫闱见闻、人际往来。

众人围在案前，屏气凝神细细阅览。册中记录琐碎却详实，从后宫妃嫔的往来交集，到朝中官员私下的走动，甚至还有不少不为人知的密谈与交易，一笔一画，尽数记下。越往后翻，气氛越是凝重。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清许翻到中间几页时，动作骤然顿住。

这几页字迹凌乱，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书写之人当时心绪激荡。上面清晰记录了当年巫蛊案的始末——根本不是熹夫人作祟导致生病死亡，而是当朝权妃为铲除异己，联合外戚与几位手握兵权的官员，布下的一场惊天圈套。

他们暗中制作巫蛊人偶，栽赃嫁祸，又买通宫中内侍、刑部官吏，层层罗织罪名，硬生生将清白之人推入深渊。

“好狠的手段。”李期若双拳不自觉握紧，眼底凝起寒意，“为了权位，不惜构陷忠良，草菅人命。”

册页继续往下，还记下了一众同谋的姓名、彼此勾结的凭据，甚至连暗中输送财物、互通消息的渠道，都写得明明白白。

那些名字，有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有后宫深得帝心的妃嫔，每一个都分量极重。

“该死的，我早晚要他们都得死。”李启乐愤愤地说。

沈惊寒立在门边，闻声转过身，神色冷肃：“方才撤离时，破庙后方确有暗探尾随，一路远远跟着我们到了城郊才折返。想必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对方很快就会得知手札落入我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