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避开正街人流,沿着幽暗后街缓步撤离城西窄巷。
夜里风凉,穿巷而过,吹得孩子单薄的破衣猎猎作响。他一路沉默贴在身侧,不吵不闹,也不撒娇示弱,只是那双受过惊吓、藏着恨意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
三年流浪求生、看人脸色、任人欺凌的日子,早已把他磨得比同龄孩童隐忍百倍,也凉得比谁都透彻。
李启乐走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瘦小佝偻的背影上,心头久久发沉。
方才巷中那句闷声的怨怼,始终卡在她心底——旁人作恶,凭什么无辜满门赴死,凭什么要一个稚子背负全家冤屈、苟活人间?
她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郑重:
“这三年,你守着秘密、守着物证,孤身熬了无数日夜,没人护你、没人信你,是我们来迟了。”
孩子肩膀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抠着衣角的破洞。少年指尖攥紧衣角破洞,垂着头一言不发。这些年在城西,旁人只随口唤他火场小崽子、晦气孤崽,从没有人正经唤过他的名字,受尽冷眼欺凌,早已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
清许从容驻足,一语切中他心底郁结:“心存怨恨无可厚非,良善罹难,凶手逍遥法外,换谁都难咽下这口气。只是一直独自憋着恨意,往后漫漫年岁太过煎熬。”
少年终于抬眼,眼尾泛红,细碎嗓音裹着压抑:“明明什么错事都没做,凭什么一家人要被大火吞掉,我日日劈柴谋生,夜夜都能梦见火场里亲人的模样。”
李期若听得心头沉闷,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沈惊寒守在外围警戒,视线时不时扫过四周暗巷,提防残余眼线尾随。
李启乐半蹲下身,平视着他,神色认真郑重:“你拼死护住母妃手札残页,帮我抓住翻案的关键线索,这份恩情我记牢了。你无依无靠,往后我认你做弟弟,从此不再漂泊。”
少年猛地怔住,睫毛不停轻颤,眼里满是错愕惶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我出身贫贱,满身晦气,不配做公主的弟弟。”
“出身从不由自己抉择,心性良善、死守信义,便是世间难得。”李启乐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往后你便随我姓氏,名唤砚秋。砚藏笔墨文书,秋渡过往劫难,既暗合你保管手札的缘分,也盼你熬过萧瑟苦日子,来日安稳顺遂。”
“砚秋……”少年小声重复两遍名字,积压三年的委屈再也绷不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咬着唇克制哭声,不再像从前那般孤零零暗自舔舐伤口。三年无名漂泊,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与归宿。
清许适时梳理后续安排,条理分明:“砚秋在城西生活三年,熟悉当地民情,街坊邻里都隐约清楚三年大火另有隐情,只是畏惧幕后势力不敢直言。贸然将他骤然带走,极易引起暗处细作警觉,暴露手札线索。”
沈惊寒应声:“我安排心腹将他暂时安置在城郊隐蔽别院,全天候布防看守,隔绝杀手隐患。等深夜僻静,我们折返柴房地窖,取回完整手札。”
“我带你们去取册子。”取名砚秋的少年抹掉眼泪,眼神多了几分笃定,“当年我趁着大火余烬,偷偷把整本手札埋在柴房地底夹层,挖得极深,寻常人绝不可能找到。”
清许颔首:“取回手札之后,我们分批动身回宫。一边探查圣上怪病与青云阁丹药的猫腻,一边设法保全糯糯,顺着手札里的记载,逐层深挖当年谋害熹夫人、纵火灭门的幕后之人。”
李期若笑着凑上前:“以后我就是你的三皇兄,往后谁再敢欺辱你、追杀你,有我们替你撑腰。”
砚秋微微抿唇,紧绷的肩头慢慢放松,怯生生往李启乐身侧靠了半步。
这种感觉是他除了祖父在世时三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我大底忘了什么叫做感情什么叫做爱?
你们知道这世界上被人打被人骂的滋味是什么吗?我之前从未经历过这种感受,到底是祖父去世时,我的人生彻底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昏暗。
我看到那漆黑的大街上亮着的百姓们的阑珊灯火,我的心一直随着那烛火晃动。
世上命运就是这么弄人,可偏偏命运降临在我的头上,我常常怀疑我自己是否太赢弱,以至于,以至于我受不起这天大的富贵,即使它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
今天在这里看着他们亮着星子的眼睛,我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我想起了我悲惨的往事,也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