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紧,药铺的门板刚卸到第三块,就听见巷口传来木轮椅碾过积雪的声音。沈知许抬头时,看见顾晏之裹着件灰鼠皮大衣,正费力地转着轮椅往这边来,膝头盖着的羊毛毯落了层白霜。
“今日的药。”顾晏之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有点发闷。他把药方递过来时,沈知许才发现他指尖冻得发红,指节处还有未愈的冻疮。
这家“知味堂”药铺开了快百年,沈知许是第三代传人。顾晏之是半年前搬来的新客,据说是位落难的画师,腿疾犯了便来抓药,总在雪天来得格外早。
药碾子转起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知许把当归和独活倒进青石臼,顾晏之就坐在靠窗的长凳上看,轮椅旁的画筒斜斜靠着,露出半截画纸,上面是未完成的雪景。
“这味药要炒到微黄。”沈知许把麸皮倒进药锅时,顾晏之突然开口。他说祖父曾是御医,家里的药书堆得比画轴还高。沈知许抬眼时,正撞见他望着药炉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除夕夜,沈知许在药铺守岁。炉火噼啪地烧着,砂锅里的当归羊肉汤滚出白汽。忽然听见敲门声,开门见顾晏之披着件单衣,轮椅上放着幅卷轴。“刚画好的,”他把画递过来,“送你当门神。”
画上是株老梅,枝桠上落着只冻红了爪子的雀儿,落款处写着“岁暮与君同暖”。沈知许把画挂在柜台上方,突然想起顾晏之总说,好的画要带着人气,就像熬药得有耐心。
上元节那晚下了冻雨。顾晏之没来抓药,沈知许心里发慌,锁了铺门往他住处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人倒在画案旁,轮椅翻在一边,药碗碎了满地。
把人背回药铺时,顾晏之发着高烧,嘴里胡乱念着“当归三钱”“桂枝五分”。沈知许用酒擦他的手心降温,摸到他腕骨处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那年宫里失火,”顾晏之醒后低声说,“我抱着祖父的药经跑出来,腿被砸伤了。”他望着药炉里跳动的火苗,“他们都说药经烧没了,其实我记在脑子里了。”
沈知许突然起身,从柜底翻出个积灰的木箱,里面是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御药秘录”。“我太爷爷抄的,”他把书推过去,“说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顾晏之的手指抚过斑驳的书脊,突然红了眼眶。炉火映在他眼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开春时,药铺的后院多了个小炉。顾晏之推着轮椅过来,和沈知许一起炮制新采的药材。他教沈知许辨认失传的药引,沈知许则教他用艾草熏治腿疾。有时风从墙头吹过,会把药香和墨香一起卷进巷子里。
那日沈知许在晒药,看见顾晏之正对着药圃画画。画里的他蹲在地黄丛里,手里拿着支刚采的甘草,阳光漫过两人的肩头,把影子叠成了一团。
“画好了送我。”沈知许走过去时,顾晏之正在落款。笔尖顿了顿,添了行小字:“炉火温药,岁月同煎。”
药炉里的火还在烧,袅袅的药香漫过窗棂,和宣纸的墨香缠在一起,像要把这漫长的时光,都熬成一碗暖暖的汤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