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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鸟

奇文:发酵蓝调随笔

杨博文用了整整一个晚上读完了《囚鸟》的剧本。

这不是一个容易消化的故事。主角陆时寒是一个在六十年代被打成右派的戏剧演员,被关押在西北的一个劳改农场里。他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待了七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舞台明星,变成了一个驼背、沉默、眼神空洞的“改造分子”。剧本的前半段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读者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陆时寒的手指被冻坏了,再也做不出兰花指的戏姿;他的嗓音被风沙磨砺得粗糙沙哑,再也唱不出一段完整的《贵妃醉酒》;他每天在盐碱地上挖沟渠,用那双曾经在聚光灯下获得过雷鸣般掌声的手。

但转折出现在第三幕。

一个年轻的导演为了拍摄一部关于“改造”的纪录片,来到了劳改农场。他认出了陆时寒,并恳求他在镜头前重新演一次当年的成名作。陆时寒拒绝了。拒绝了很多次。直到某个深夜,他一个人走到了农场的空地上,月光下,他对着无边无际的荒原,无声地做了一套完整的身段。

没有行头,没有乐队,没有观众。只有他的身体,在月光中缓慢地、破碎地、优美地,重新成为一个演员。

那一幕没有一句台词,但杨博文读到的时候,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他把剧本合上,用手背擦了擦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太懂那种感觉了——当全世界都在告诉你“你不再是演员了”,你却依然在深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地念着台词。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因为你无法不是你自己。

第二天一早,杨博文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好了。”

左奇函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九点,我到楼下接你。”

杨博文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他到楼下接我?左奇函亲自来接?

他八点五十分下楼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果然已经停在楼下,左奇函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裤,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杨博文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脑子里冒出来两个字:艺术家。

但左奇函不是艺术家。他是资本的化身。杨博文提醒自己。

“上车。”左奇函给他拉开了车门。

剧本会在左氏娱乐的一间小型放映厅里进行。杨博文到的时候,导演顾深和编剧周牧已经到了。顾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他见到杨博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博文。”顾深站起来,主动伸出了手,“久仰。”

杨博文握住了他的手:“顾导,该我说久仰。”

周牧在旁边笑了一声,递过来一杯茶。气氛比杨博文预想的要轻松得多。他以为资本主导的项目,导演和编剧会对演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顾深和周牧完全没有那种姿态。他们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左奇函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上,目光在不同的对话者之间游移,但大多数时候,落在杨博文身上。

“我想听你聊聊陆时寒。”顾深开门见山。

杨博文想了想,说出了剧本里没有的一句台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陆时寒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不是在等待一个重新上台的机会。”杨博文说,“他是在等待一个发现自己还能上台的勇气。”

顾深的眼睛亮了起来。

“七年的劳改,毁掉的不是一个演员的手和嗓子,毁掉的是他站在舞台上的资格感。他被反复告知你不是演员了、你不配站在灯光下,到最后他自己也信了。第三幕他在月下的那段无声表演,不是在练习,不是在重温,而是在试探——试探自己‘还是不是’。”

杨博文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一点也不平静。

“他很害怕。怕自己已经不会演了,怕自己的身体已经忘了那些动作,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声音。所以他选择了无声。没有唱腔,没有对白,只有身段。因为这样,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深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杨博文后来才知道的——左奇函表示“满意”的方式。

“你抓住他了。”顾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陆时寒。你抓住他了。”

剧本会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逐场逐场地理了一遍剧本,讨论了人物关系、主题立意、表演的层次和细节。杨博文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条建议都让顾深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周牧甚至当场修改了一段台词,因为杨博文说“陆时寒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已经在农场待了七年,他的语言应该更粗糙、更沉默”。

左奇函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结束的时候,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开机时间定在两个月后,这段时间,博文会和一位戏曲老师学习京剧的基本功。”

杨博文看向他。

“陆时寒是京剧演员出身。”左奇函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你不需要学到能登台的程度,但你的手、你的站姿、你的眼神,必须让观众相信你是一个从小练功的戏子。”

不是“演员”,是“戏子”。这个词在剧本里出现过很多次,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和贬义。左奇函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轻视,反而有一种对那个时代语言的精准还原。

他在用左奇函的语言,谈杨博文的专业。

杨博文忽然意识到,左奇函对《囚鸟》的了解,可能比顾深还要深。这个人不是投资人,他是真正的——制作者。

剧本会结束后,其他人先走了。杨博文留在放映厅里,把那本已经被他翻出毛边的剧本又翻了一遍。左奇函从门口折返回来,站在他身后。

“还不走?”

杨博文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对左奇函说的,而是对陆时寒说的——或者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不能再被封杀了。”

左奇函的脚步停住了。

“我知道。”左奇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我不会让你再被封杀的。”

杨博文的手指在剧本的扉页上停了一瞬。那行手写的字——“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演别人,是把自己演成别人”——还在那里,墨迹已经干透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写给他的。

左奇函没有说“你是我签下的艺人,我当然会保护你”之类的话。他说的是“我不会让你再被封杀的”。没有理由,没有条件,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杨博文忽然想起签合同那天左奇函说的话:“我希望有一天,你留下来,是因为不想走。”此时此刻,在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中,他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也许左奇函对他,和孙荣对他,是不一样的。

但他不允许自己想太多。

他站起身,把剧本塞进包里,对左奇函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明天开始学戏,我会尽快进入状态。”

左奇函“嗯”了一声,然后在杨博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把杨博文肩膀上一根不存在的线头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嘴角甚至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杨博文的脚步微微一滞,但没有停下来。他走出放映厅,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震亮了一盏又一盏,像是在黑暗中为自己点亮一条路。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左奇函在里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

一个月后,杨博文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走几个京剧的台步了。他的戏曲老师是国宝级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先生的关门弟子,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清亮得像个孩子。第一堂课的时候,老人家看了他的手,摇了摇头说:“太硬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老人家看了他的手,没摇头,也没点头,只说了一句:“有点意思了。”

杨博文把那句“有点意思了”当成了最高的褒奖。

这一个月里,他和左奇函的相处变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左奇函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练功房,不是来视察,而是搬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他练功。有时候待半小时,有时候待两个小时,从来说话不超过三句。

杨博文起初觉得不自在,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开始在意左奇函在不在。当那个角落的椅子空着的时候,他会觉得练功房里少了点什么。

他不愿承认这种感觉。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左奇函来的那几天,他的台步会走得更好一些;左奇函没来的那几天,他的水袖会甩得不太顺。戏曲老师没有点破,只是在他又因为左奇函的到来而发挥出色的那天下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心里有人,身段才有魂。”

杨博文假装没听懂。

开机前一周,左奇函把所有主创叫到了他的私人放映厅,放了一场电影。不是《囚鸟》的样片——还没开拍,怎么可能有样片——而是一部黑白老片子,六十年代的中国电影,《舞台姐妹》。

杨博文看过这部电影,不止一遍。但他不知道左奇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这部片子。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左奇函忽然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女主角谢芳的一张特写上——那是一张在泪水中倔强仰起的脸,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失去了一切却依然不服输的光。

“陆时寒被改造了七年,身体被摧残了,意志被消磨了,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会消失。”左奇函看着杨博文,那目光不像是投资人看演员,更像是导演看自己等待已久的男主角。“你眼神里有这种东西。天生的,教不会,学不来。”

他没有说“你要把这种东西演出来”。他说的是“你眼神里有这种东西,天生的”。意思是——不是你演得好,是你本来就是。

杨博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不习惯被看,而是不习惯被看穿。

“左少,你对每个签约演员都这么上心吗?”杨博文问。语气是半开玩笑的,但问出口之后,他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左奇函看了他三秒钟。

“你不是我签约的演员。”左奇函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你是我签约的艺术品。不一样。”

杨博文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把电影继续播了下去,屏幕上谢芳的眼泪开始流淌,在黑白灰的色调中,那些泪珠像是一颗颗明亮的、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星星。

但杨博文注意到,在电影剩下的时间里,左奇函一个字都没有说,一直看着屏幕。可是每隔一段时间,屏幕上光影变化的时候,他的侧脸就会微微偏转一个很小的角度。杨博文坐在他的侧后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光线太暗了。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许不是。

开机那天,剧组在西北的一个戈壁滩上举行了简单的开机仪式。

这个选址是顾深亲自定的。他坚持要在真实的戈壁滩上拍摄,而不是在影视基地搭景。“盐碱地的质感,搭不出来。”他说。

杨博文站在戈壁滩上,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已经剃了头发,换上了戏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蓝色棉袄,裤腿卷到小腿,脚下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他已经在化妆间坐了两个小时,化妆师在他的脸上画满了风霜和疲惫的痕迹,让二十六岁的杨博文看起来像一个四十岁的、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人。

左奇函在开机仪式的前一刻赶到了片场。

他没有像其他投资方一样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讲话,也没有和顾深、周牧寒暄客套。他只是站在人群最后面,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已经进入角色的杨博文。

杨博文在人群中看到了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戈壁滩的风沙在两人之间旋转着上升,左奇函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冰,隔着风沙和人群,直直地撞进杨博文的瞳孔里。

那一瞬间,杨博文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杨博文了。他是陆时寒。他是那个在戈壁滩上被改造了七年、被剥夺了一切、却依然在深夜里对着月亮无声表演的、倔强的、不肯死去的灵魂。

“开拍!”

第一场戏就是剧本里最重的一场——陆时寒在劳改农场的第一天。

这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导演用了一个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跟拍陆时寒从卡车上被赶下来、穿过整个营地、被分配住处、领到工具的全过程。

顾深喊“开始”的一瞬间,杨博文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的肩膀塌下去了,脊背变得佝偻,走路的时候步子变得又碎又快,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不是对焦不准的那种没有焦点,而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之后,为了保护自己而强行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那种空洞,不是演技,是一种经过了深度理解和共情之后的身体本能反应。

他不是在“演”一个受惊的人。他让自己成为了那个受惊的人。

镜头跟着他从卡车走到住处,三分钟没有断。杨博文走了三分钟,没有看一次镜头,没有露出任何表演痕迹,每一步都像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在走路。

“卡!”

顾深喊停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顾深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摘下耳机,看着杨博文,嘴唇微微发抖,眼眶发红,说了三个字:“过了。”

一个镜头的第一条就连续三分钟的长镜头直接过了。这在顾深的片场是前所未有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杨博文从角色里出来之后,沉默地走向休息区。他需要时间从陆时寒的身体里抽离出来,这是他每次深潜入一个角色之后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左奇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休息区的帐篷旁边。他递过来一杯水,杨博文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是温的。戈壁滩上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这杯温水像是掐着他收工的时间准备好的。

“你第一条就过了。”左奇函说。

“嗯。”

“顾深说这是他拍戏以来最顺利的第一个镜头。”

“嗯。”

“你不想说话?”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眼睛里还有陆时寒的影子——那种空洞的、失去了全部的、却又在底处藏着一点不甘的光。他被这双眼睛看着的左奇函,表情发生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撞了一下。

“不是不想说话。”杨博文的声音还有些哑,是陆时寒的嗓音,“是不知道该用谁的声音说话。”

左奇函懂了。

那一刻杨博文还没完全从角色里走出来,他的大脑里同时存在着杨博文和陆时寒两套语言系统、两种思考方式、两个灵魂。他不知道该用哪一种来面对左奇函。

左奇函没有急着让他“出来”,也没有说“你是杨博文,你不是陆时寒”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戈壁滩的风中,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大约十分钟,杨博文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他自己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发现水温还是温的。

“这水怎么还温着?”他有些奇怪。

左奇函没有回答。

后来杨博文才知道,左奇函每隔十分钟就让人换一次热水。他可能以为杨博文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抽离角色。但杨博文只用了十分钟就出来了,于是那杯水在戈壁滩的寒风里,一直保持着有人用手心捧过的温度。

杨博文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以后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天下戏之后,在自己的台词本上,用铅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在那个记号旁边,停留了很久的目光,像在注视一个不愿意承认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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