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玉簪滚落妆台,清脆一声响,惊散了满院微凉的梅香。
沈知微指尖微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裴寂。
大靖王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年仅二十二岁便权倾朝野,帝王倚重,百官俯首。
此人性情冷绝,淡漠寡情,从不参与世家纷争,从不趋炎附势,更从无探望闺中女子的先例。
上一世,她直至身死,都与此人毫无交集。
唯独刑场最后一眼,他立在角落,玄衣染风,眉目微蹙,是她濒死之际,唯一窥见的半点异样。
为何今生,他会提前登门?
“小姐?”春桃见她失神,小声唤了一句,“要不要梳洗更衣,去前厅见一见裴大人?”
沈知微敛去眼底惊澜,迅速冷静下来。
不管裴寂为何而来,此人权高位重,城府深不可测,绝不能得罪,更不能暴露重生秘密。
“梳洗。”她淡淡开口。
片刻功夫,春桃替她挽了个温婉的垂鬟髻,不簪华饰,只鬓边别了一枝新鲜白梅。
大病初愈的脸色略显清浅,却衬得一双眼黑白澄澈、清冷明艳,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温顺,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疏离锋利。
冷梅香绕身,清雅绝尘。
沈知微整理好衣摆,缓步往前厅而去。
前厅肃穆静谧。
檀香烟袅袅,少年首辅端坐客座,一身玄色朝袍熨帖平整,墨发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他眉眼极淡,五官精致冷冽,周身气场清冷威严,明明静静坐着,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听闻脚步声,裴寂抬眸。
那一瞬,沉沉墨眸落在少女身上,微微一顿。
眼前的沈家嫡女,与旁人口中懦弱愚钝、任人拿捏的草包大小姐截然不同。
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眉眼清冷,虽面色稍白,却风骨卓然,一双眸子清亮通透,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忍与寒芒。
尤其是周身萦绕的淡淡冷梅香,干净凛冽,洗尽脂粉俗气。
裴寂薄唇微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转瞬即逝。
“民女沈知微,见过裴大人。”沈知微规规矩矩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谦卑却不卑微。
声音清泠动听,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
“免礼。”
裴寂声线低沉清冷,如玉石相击,“听闻沈大小姐高热三日,本相顺路,特来探望。身子可好些了?”
“劳大人挂心,已然无碍。”沈知微垂眸应答,滴水不漏。
一旁的沈府管家躬身陪侍,心里暗暗惊奇。
人人都说沈大小姐懦弱蠢笨,可今日一见,竟是端庄沉静、气度不凡,半点传言不实。
裴寂目光淡淡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语气随意,却带着旁人不敢深究的力度:
“听闻三日之后,是大小姐及笄礼。”
沈知微心头微动,应声:“是。”
“沈家忠良门第,嫡女及笄,不可草率。”裴寂眸光浅浅,字字沉稳,“沈大人镇守北疆,为国戍边,家中喜事,当得体面周全。”
这话看似寻常问候,实则意有所指。
柳氏素来暗中苛待她、拿捏她的婚事与仪制,府中人人心知,却无人敢言。
裴寂此言,便是变相提点——
你是忠良嫡女,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可少。
沈知微瞬间听懂,心底微震。
他果然不是无端前来。
“多谢大人提点,民女谨记在心。”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温柔娇怯的脚步声。
柳氏带着妆容温婉的沈知柔,款款走入前厅。
柳氏一身锦绣华服,笑意温婉慈爱,一进门便对着裴寂福身行礼:“臣妾柳氏,见过首辅大人。劳大人屈尊寒舍探望小女,实在是沈家莫大的荣幸。”
沈知柔跟在她身侧,眉眼温柔,怯生生垂首,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偷偷抬眼,羞涩又倾慕地看向裴寂。
谁都知道,满京贵女,无人不倾慕年少风华、权倾朝野的裴首辅。
沈知柔自然也不例外。
柳氏余光扫过沈知微,见她沉静端庄、半点不见病后虚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堆满慈爱笑意:
“知微大病初愈,身子还弱,方才还闹脾气,非要自己操持及笄礼。臣妾也是担心她身子吃不消,本想替她分担,倒是让孩子误会了。”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塑造了自己慈母大度的形象,又暗踩沈知微任性不懂事、不识好歹。
沈知柔适时轻声附和:“姐姐只是病中糊涂,大人莫怪姐姐。母亲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姐姐好。”
虚伪至极的母女情深,看得沈知微心底冷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温柔假面哄骗得团团转。
不等沈知微开口,上座的裴寂已然淡淡开口,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嫡女及笄,一生一次,自该自己做主。继母代为操持,传出去,反倒惹人非议,落得苛待嫡女的口舌。”
一句话,直接堵死柳氏所有说辞!
柳氏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狠狠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淡漠疏离、从不管世家内宅事的裴寂,竟然会当众偏向沈知微!
沈知柔的小脸也瞬间白了,眼底的倾慕变成错愕与不甘。
裴寂眸光淡淡落在柳氏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压人:
“沈将军为国戍边,家门安宁、嫡女体面,是朝中重臣该有的待遇。夫人居家主事,当谨守本分,善待嫡长,方是持家之道。”
短短两句,直接敲打柳氏!
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许再暗中拿捏、苛待沈知微!
柳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敛了神色,恭敬躬身:“大人教诲的是,臣妾谨记,日后定当尽心善待嫡女,周全大小姐及笄大礼。”
【叮!检测关键人物裴寂暗中护主!】
【触发隐藏好感:裴寂好感+10(陌生→留意)】
【支线进度更新:及笄礼主动权进一步稳固!】
沈知微心头微讶。
裴寂……竟在帮她?
刑场那一眼的迟疑、今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探望、当众为她撑腰敲打柳氏……
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裴寂并未多留,神色依旧淡漠:“既已无碍,本相便不叨扰。三日后及笄礼,本相会前来观礼。”
话音落下,他起身转身,玄色衣袍拂过清风,身姿孤冷挺拔,径直离去。
观礼!
满京城谁能让首辅亲自登门观及笄礼?!
柳氏浑身僵硬,脸色青白交加。
沈知柔死死攥紧帕子,眼底妒火翻腾,几乎压不住!
凭什么?!
沈知微不过是个蠢笨懦弱的嫡女,凭什么得裴首辅另眼相看?!
前厅之内,暗流汹涌,已然彻底变天。
沈知微抬眸,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眸底沉沉。
这一世的棋局,从裴寂踏足沈府的这一刻起,已然彻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