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鳞逢鹤

青绕过一丛野枸杞，看见了一眼泉。

枸杞枝上挂着去年的干果，风一吹，簌簌作响。裙摆擦过枝条，落了几颗干果，散在脚边的草里。

泉眼不大，地下水渗出来，聚成一汪清水，又缓缓漫开，洇湿了周遭一圈沙地。沙地上的草，比别处更青绿，草穗垂落，尖梢浸在水里。

泉边蹲着一个人。

满头鹤发，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脸。他穿着浅青色衣袍，袖口已磨出了毛边，背囊放在脚边。他低头掬水而饮，双手并拢探入泉中，捧起水送到唇边，清水从指缝漏下，砸回泉面。袖口湿了大半，贴在手腕上，他全然不在意。

青停下脚步。

她站在七八步外，赤着双脚，裙摆沾着草屑与苍耳，脚踝留着草叶划过的细小红痕。赶了大半天路，嘴唇早已干裂，可她没有上前，就静静站着，望着泉边饮水的鹤发人。

他捧完一捧，又掬起一捧，将整张脸埋进水里。再抬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领。他用湿手，把额前的白发往后拢了拢，发丝随即又滑落，垂在眼角。而后，他缓缓偏过头。

并非听见了声响，青赤脚走在草上，悄无声息。只是久守泉边，总能察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风吹散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人都未动。

片刻后，她往前迈步，不是走向他，而是走向那眼泉。

她在他身侧蹲下，将手里蔫了缨的萝卜，放在泉边的湿沙上。俯身时，双手探入泉水，冰凉的水意瞬间漫上指尖，麻酥酥的。她捧起水，低头饮了一口，喉间轻轻一动。

再喝一捧，她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抬眼时，泉面尚未平复，她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旁，挨着他的影子。

“你的头发好白。”

她开口，目光没看向他，像是在对泉水说话。

他没有应声。

青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锁骨下方。俯身饮水时，衣襟微敞，那枚透明的空鳞嵌在肌肤上，被水光映得泛着微光。

他的神色变了。

不算大惊失色，却比惊惶更沉，更静。眉峰微颤，周身的气息，瞬间归于沉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宁。一只手按在泉边沙地上，指节微微收紧，沙粒从指缝滑落；另一只手垂在膝头，手指慢慢蜷起，攥住了衣料。

他的嘴唇动了动。

盯着那枚空鳞，看了许久，久到泉眼翻出一串气泡，咕嘟一声破裂。他才移开目光，看向她的脸。

她眼神干净，澄澈得空无一物。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下方。

“有个鳞片。”

他的声音，很哑，很沉。

青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空鳞，风灌进衣襟，鳞片边缘泛起微凉，她抬眼应了一声：“嗯。”

他将目光移回泉面，水面已然平静，映着两人的面容。他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动作很慢。手指从沙里抽出，指腹沾着沙粒。

他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卷到手腕之上。小臂上，布满草叶与风沙划出的细小划痕。

青捡起沙地上的蔫萝卜，将萝卜浸入泉水，指尖慢慢搓去表皮的泥沙。泉水洗去尘土，萝卜皮透出一层淡淡的粉。

她瞥了眼身旁的人，他正盯着膝盖上的干泥印，手还攥在膝头，指节泛着白。

她把萝卜掰成两截，清脆一声响，萝卜汁溅在指尖。她将大半截，递到他面前。

他慢慢抬头，望着她递来的萝卜，雪白的萝卜肉，外圈裹着淡红皮，断口处还渗着汁水。他看了许久，久到青的手还是稳稳举着，既不收回，也不颤抖。

终于，他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没有挪开。

他咬了一口，萝卜脆嫩，汁水顺着嘴角滑落，他用衣袖擦了擦。

“风大。”

他嚼萝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轻声应：“嗯。”

她咬下手里的小半截萝卜，两人蹲在泉边，安静地各自吃着。泉水偶尔翻泡，随即又归于平静。远处草原的风，推着草浪层层滚向天边，到了他们脚边，便悄然停下。他的鹤发随风扬起，她胸口的空鳞，在水光下明灭闪烁。

青吃完了萝卜，连皮也没剩，将萝卜蒂放在沙地上。她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又看了眼他手里剩下的小半截。他察觉后，把剩余的萝卜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不用。”

“拿着。”

她接了过来，这次，两人的手指没有触碰。

他咬完一口，咽下后才开口：“你从哪儿来？”

“不知道。”

“去哪儿？”

“找人。”

他嚼萝卜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找谁？”

青摇了摇头，嚼完嘴里的萝卜，咽下去才反问：“你呢？”

他把最后一点萝卜塞进嘴里，风掠过泉面，带来湿沙的凉意。他嚼得很慢，良久才开口：“找人。”

青看着他，他又补了一句：“不知道是谁。”

泉眼又翻出气泡，比先前更大，带着一粒细沙浮出水面，沙粒在水面打了个旋，缓缓沉底。两人同时，看着那粒沙。

“你也不知道啊。”

“嗯。”

她拍掉膝盖上的沙粒，侧身从背囊里摸出水壶，是之前赶牛老人送的，壶身磕出好几个凹痕，壶嘴裂了一道缝。她把壶浸入泉中灌水，咕嘟的气泡声从壶口冒出。灌满水，拧紧壶盖，放在一旁。

他也从背囊里拿出旧皮囊，塞子磨得发亮，灌满水后拧紧，搁在膝头。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他抬手摸了摸额前的鹤发，像是许久未曾有人问起这个问题，或许，从来没有。

“不是。忘了什么时候白的。”

青点点头，没有多问，低头捡起沙地上的萝卜缨，一片片捋平蔫掉的叶子。缨子早已发软，怎么捋都立不起来，她索性放弃，放在湿沙上，蔫绿的缨子，在白沙上格外清晰。

“你的鳞片，是天生的吗？”

“不是。忘了什么时候有的。”

他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青却看见了。

她把萝卜缨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缨子太软，绕不住，一松就弹开。

“这个不好吃。”

“那为什么留着。”

“萝卜缨子本来就不吃。”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背囊，上面也挂着一截干枯的草，不知何时沾上的，他一直没摘。青看了看那截干草，又看了看手里的萝卜缨，把它放回了沙地上。

她站起身。

泉边的沙地，被她蹲出两个浅浅的坑。她弯腰抖掉裙摆上的沙粒，又指着他膝盖旁的干泥印：“你这里，脏了。”

他低头拍了拍，干泥裂成细灰，被风吹走。

“还有。”

“哪儿？”

她指了指他的袖口，上面沾着水珠，他用手指蹭了蹭，留下一道湿痕。

“没事。”

“会干的。”

“嗯。”

她又蹲下身，拎起水壶，挂回背囊的系带，绳结打紧了，她低头咬住绳头，用牙解开。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动作，随即移开，她全然未觉。

挂好水壶，青拍了拍手，蹭掉指尖的毛刺。

“你走哪边？”

“北。”

“那同路。”

她把背囊甩上肩，背囊很轻，装着半块饼、一个萝卜、一个水壶，还有腕上老妪编的草绳，绳上拴着个铃铛。背囊晃动，铃铛闷响一声，像堵在喉咙里的半句话。

他听见铃声，看向她的手腕：“不响。”

“里面有虫。”

“什么虫？”

“瓢虫。飞走了。”

他点了点头。

她迈步往前走，继续赶路。他也从泉边站起，背上背囊，他的背囊更大更鼓。

他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西斜，余晖把草原染成金青相间的颜色。北风掠过，吹得前路草浪翻涌。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泉眼。

青走在前面，他跟在后方，相隔三五步。她赤脚踩在草上，脚底沾了草叶与沙粒，走几步便踮脚抖落。他步幅比她大，却走得很慢，始终不曾超过她。

走了一段，青停下，弯腰摘掉脚底的苍耳，他便在身后静静等着。她摘完继续走，风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带来青草香，还有他袖口未干的泉水气息。

“你走了多久？”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

她没有回头，片刻后反问：“你呢？”

“不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赤脚踩断的草茎，在脚后跟留下浅浅的青痕。

又走了一程，她从背囊里拿出那半截萝卜，边走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身后的人，便将萝卜往后伸。萝卜举在风里，没过多久，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接了过去。

“谢了。”

“嗯。”

萝卜吃完，他把萝卜蒂扔在路边，确认上面没有残留果肉，才松开手。青回头恰好看见，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脚步轻轻放缓，不是疲惫了，只是莫名地慢了半分。

草原上的风，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