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周末,张飞拉着张念逛了一圈城中村。
说“逛”其实不太准确。城中村没什么好逛的——逼仄的巷子,密密麻麻的电线,到处晾着的床单被套,偶尔窜出一只野猫。但张飞似乎对这片地方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通到河边,哪栋楼的楼顶能看到对面的工地,哪个垃圾桶后面住着三只流浪猫,他全都知道。
“你天天在这转?”张念问。
“放学没事就转转。”张飞踢着地上的石子,“我爸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张念看着他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
十二岁。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一个不知道几点回来的父亲。
她懂这种感觉。
“你妈呢?”张念突然问。
张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低着头继续踢石子,“我爸说她在很远的地方。要我长大了去找。”
“你想找吗?”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他说,“我有爸就够了。”
张念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了河边。河不宽,河水是浑浊的绿色,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对岸是一片在建的工地,打桩机的声音隔着河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张飞在河边的水泥护栏上坐下来,晃着腿。
“姐。”
“嗯。”
“你妈呢?”
“去世了。”
张飞的腿不晃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递给了张念。
张念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谢谢。”她说。
张飞又把脸转回去,看着河面。
“我爸以前可厉害了。”他突然说。
“嗯?”
“赛车的。五连冠。”张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我在网上看过他的比赛视频。开得特别快。特别帅。”
“他还开吗?”
张飞摇了摇头。
“不开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出事了。不让开了。”
张念没有说话。
“姐,”张飞又转过头来,“你说我爸还能再开吗?”
张念看着河对岸的工地,看着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进土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张飞把脸转回去,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河边的水泥护栏上,一个剥糖纸,一个踢石子,共享着一个沉默的秘密——关于一个男人的过去,和一个男孩对一个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仰。
晚上,张驰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带回来一只烤鸭,说是“菜市场收摊打折买的”。
张飞吃得满嘴流油,张驰看着他的吃相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张念发现张驰很少笑。
不是说他不开心——而是他似乎忘记了怎么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总是很小的,维持的时间总是很短的,像是怕笑得太久会被什么东西没收一样。
吃完饭,张念收了碗去洗。
张驰坐在折叠桌旁边,点了一根烟。张飞趴在地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张念洗完碗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
张驰注意到她的动作,皱了皱眉。
“拍什么?”
“没什么。”
“删了。”
“不删。”
张驰想说什么,但张念已经拿着手机走开了。
她回到自己的折叠床上,打开相册,看着那张刚拍的照片。
光线不好,构图也不怎么样。张驰的姿势很随意,甚至有些邋遢——白背心,短裤,拖鞋,嘴里叼着一根快抽完的烟。
但她把这张照片收进了收藏夹。
和最开始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2008年,意气风发的车王。
——现在,叼着烟发呆的中年男人。
同一个人。
她的父亲。
张念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张飞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她听见张驰在外面的折叠桌上涂涂画画——不知道在写什么,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