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又热闹了一回。但这次的热闹跟除夕不同——除夕是阖家团圆的庄重,上元节是普天同庆的欢腾。太监们在御花园里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生姿,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苏晚晚没有去御花园看灯。
她坐在西偏殿的窗前,手里捧着那本《资治通鉴》,就着一盏油灯慢慢地读。窗外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不真切。
青禾小主,您真的不去看灯吗?御花园的花灯可好看了,奴婢刚才去领份例的时候远远瞧了一眼,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苏晚晚不去。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青禾可是甄常在和安常在都去了呀。刚才她们来叫您,您也不去。
苏晚晚放下书,看着青禾。
苏晚晚她们去是她们的事。我不去是我的事。你记住——在这宫里,不要因为别人去你就去,也不要因为别人不去你就不去。每一件事都要自己想清楚了再做。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苏晚晚重新拿起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一件事——华妃最近太安静了。
从除夕到现在,整整十五天,华妃没有任何动作。她没有找苏晚晚的麻烦,没有找甄嬛的麻烦,甚至连安陵容都没有欺负。她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翊坤宫,偶尔去给皇后请安,偶尔去养心殿送汤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苏晚晚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
苏晚晚(心想)华妃在等。等皇上对她的“不满”淡下去,等风头过去,等她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
苏晚晚(心想)这个突破口,会是谁?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闪过几张脸——甄嬛、安陵容、夏冬春、她自己。
甄嬛最有可能。华妃已经打过她一次了,再打一次轻车熟路。而且甄嬛是苏晚晚的“盟友”,打甄嬛就等于打苏晚晚的脸。
安陵容也有可能。安陵容是皇后的人,华妃打安陵容,就等于在打皇后的脸。但华妃最近不想跟皇后正面冲突——除夕之后皇上对华妃的态度微妙地冷了一些,她不敢在这个时候跟皇后撕破脸。
夏冬春也有可能。夏冬春是延禧宫的人,嘴巴大、脾气爆,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如果夏冬春自己犯蠢得罪了华妃,华妃趁机收拾她,苏晚晚连替她说话的理由都没有。
至于苏晚晚自己——华妃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她。太明显了。除夕的事刚过去不久,皇上对她还有印象,华妃在这个时候动她,等于告诉皇上“我就是在报复”,那是找死。
苏晚晚(心想)所以最危险的,是夏冬春。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青禾那种小跑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几乎是在跑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在西偏殿门口戛然而止。
然后是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敲,是砸。
青禾谁呀?大晚上的——
青禾打开门,一个人影扑了进来,险些把青禾撞倒。
苏晚晚定睛一看——是流朱。甄嬛的贴身侍女。
流朱的脸上全是泪,头发散了一半,衣裳皱巴巴的,膝盖上还有一大片泥渍,像是摔过跤。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流朱婉贵人!不好了!夏常在出事了!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苏晚晚说清楚。什么事?
流朱夏常在在御花园跟华妃娘娘吵起来了!华妃娘娘说夏常在冲撞了她,要罚她在御花园跪一夜!
苏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御花园。上元节。满宫的人都在御花园看灯。华妃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罚夏冬春跪下,不是真的要罚她——是要让全后宫的人都看到:得罪我华妃是什么下场。
青禾小主,怎么办?
苏晚晚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
苏晚晚(心想)夏冬春是我的人。整个后宫都知道她跟我走得近。华妃罚她,就是在打我的脸。如果我不管,所有人都会说“婉贵人怕了华妃,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如果我管,华妃就会说“婉贵人干涉本宫管教奴才”,把事情闹大。
苏晚晚(心想)这是一个陷阱。华妃挖好了坑,等着我往里跳。
苏晚晚(心想)但我不能不去。不去,我在后宫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苏晚晚青禾,拿我的斗篷来。流朱,你先回去告诉甄常在,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流朱是!
流朱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青禾拿来斗篷,苏晚晚披上,大步走出西偏殿。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御花园的方向灯火通明,远远地能看到那些花灯在黑夜里摇曳,像一群不怀好意的眼睛。
苏晚晚走得很快,快到青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青禾小主,您慢点!地上滑!
苏晚晚慢不了。
她不能让夏冬春跪一夜。大冬天,地上全是冰碴子,跪一夜腿就废了。夏冬春这个人,虽然蠢,虽然嘴巴大,虽然有时候让人烦,但她对苏晚晚是真心的。
在这座尔虞我诈的后宫里,真心比黄金还珍贵。
苏晚晚不能辜负这份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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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到了。
苏晚晚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副场景——夏冬春跪在青石板路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板和碎冰碴子。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华妃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身边围着十几个太监宫女,排场大得像女王出巡。
华妃夏常在,你知道错了吗?
夏冬春抬起头,看着华妃,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夏冬春臣妾没有错。臣妾只是在看灯,没有冲撞娘娘。是娘娘的轿辇撞了臣妾,臣妾已经让到路边了……
华妃还敢嘴硬?周宁海,再给她加一个时辰!
周宁海是。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华妃婉贵人来了?
华妃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得意。
苏晚晚走到华妃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苏晚晚臣妾沈岁晚,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婉贵人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延禧宫的人,什么规矩?冲撞了本宫还不认错。本宫替你管教管教,你不介意吧?
华妃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刺眼而灼热。她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窖,带着一种“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威胁。
苏晚晚直起身,看着华妃。
她没有慌。慌没用。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对策。
苏晚晚华妃娘娘管教夏常在,臣妾不敢有异议。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娘。
华妃说。
苏晚晚敢问娘娘,夏常在冲撞娘娘,可有证人?
华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华妃本宫的话就是证人。怎么,婉贵人怀疑本宫说谎?
苏晚晚臣妾不敢。只是臣妾记得,皇上除夕那天说过——“后宫嫔妃当和睦相处,不可恃宠而骄。”
苏晚晚今天上元节,满宫的人都在御花园看灯。娘娘在这里罚夏常在跪一夜,明天全后宫都会知道。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想?
苏晚晚皇上会觉得——“华妃又在欺负人了。上次打了甄常在,这次罚夏常在跪一夜。她是不是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苏晚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华妃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而是恐惧的白。因为她知道苏晚晚说的是对的——皇上最近对她的态度已经冷了一些,如果再听到她在上元节罚一个常在跪一夜的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晚看着华妃的眼睛,没有退让。
华妃婉贵人,你在威胁本宫?
苏晚晚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提醒娘娘——娘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华妃移开了目光。
华妃周宁海,让她起来。
周宁海是。
华妃转过身,带着那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御花园。
苏晚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夏冬春沈妹妹……
夏冬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的膝盖已经站不起来了,青禾和流朱一边一个扶着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夏冬春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苏晚晚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夏冬春冰冷的手。
苏晚晚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今天没有跟华妃对骂。你要是骂了她,我就救不了你了。
夏冬春哭着点了点头。
苏晚晚站起来,对青禾说。
苏晚晚扶夏常在回延禧宫。让太医来看看她的膝盖。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青禾是。
苏晚晚最后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
花灯还在亮着,像一群无声的眼睛。刚才那一幕,有多少人看到了?有多少人会传出去?传到皇上耳朵里的时候,会变成什么版本?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之后,华妃跟她的梁子,彻底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