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她就带着贴身侍女流朱来了延禧宫。
苏晚晚正坐在窗前描红。她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放下笔，抬头往外看。甄嬛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外面披着一件银灰色的斗篷，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兰草。
她走进西偏殿的时候，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墙角的樟木箱子到桌上的《资治通鉴》，从半旧的窗帘到窗前那盆安陵容送的秋海棠。苏晚晚知道甄嬛在打量什么——她在通过这间屋子的陈设判断苏晚晚的生活状况和性格喜好。
一个人的屋子，比一个人的嘴更诚实。
甄嬛姐姐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苏晚晚地方小，不收拾就更没处下脚了。坐吧，青禾去倒茶。
甄嬛在椅子上坐下，流朱站在她身后，青禾端上两杯茶，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甄嬛姐姐在练字？
甄嬛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描红纸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履”十二个字还墨迹未干。
苏晚晚没有把纸收起来，也没有刻意展示。她就是让甄嬛看到了，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她想让甄嬛看到的信息。
苏晚晚闲来无事写着玩的。字写得不好，妹妹别笑话。
甄嬛姐姐太谦虚了。这字虽然谈不上大家风范，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字如其人，姐姐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甄嬛也不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甄嬛姐姐来宫里多久了？
苏晚晚快三个月了。
甄嬛三个月就能从常在升到贵人，姐姐真是不容易。
甄嬛说“不容易”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奉承的意思，而是一种真诚的理解。她在告诉苏晚晚——我知道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装傻，我看得懂。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决定接住甄嬛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
苏晚晚是不容易。我入宫第三天就被人下了毒，投了井。虽然没死成，但也被打入了冷宫外围。在那间破屋子里躺了好几天，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
甄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甄嬛下毒？投井？是谁……
她没有问完。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整个后宫里，能在入宫第三天就对一个小常在下手的人，只有华妃。
苏晚晚没有说是谁。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苏晚晚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他们想象的都好。
甄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知道了你的底牌，我佩服你”的敬意。
甄嬛姐姐能从那种境地里爬出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苏晚晚不是我能做到，是我不想死。不想死的人，总能找到活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缕白雾，转瞬即逝。
甄嬛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晚晚你问。
甄嬛姐姐为什么要写信给我？在我入宫之前，姐姐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我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呢？万一我是个不值得结交的人呢？
苏晚晚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准备好了答案。
苏晚晚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甄嬛什么影子？
苏晚晚我们都是被选进宫的，都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我们都想在这宫里活得好一点，但又不想变成那种——那种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
苏晚晚顿了顿，看着甄嬛的眼睛。
苏晚晚我以前在冷宫外围躺着等死的时候，对自己发过誓——我沈岁晚可以输，可以死，但我不会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这句话是假的。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发过这样的誓。但她知道甄嬛会相信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太符合甄嬛的价值观了。甄嬛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她可以算计、可以争斗、可以在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但她需要给自己一个“正当的理由”——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为了不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苏晚晚给了她这个理由。
甄嬛姐姐说的真好。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甄嬛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晚晚那我们就都不要变成那种人。在这宫里，互相看着点，互相提醒着点。如果有一天我走偏了，你拉我一把；如果你走偏了，我拉你一把。
甄嬛好。
甄嬛看着苏晚晚，目光坚定而清澈。
在这一刻，苏晚晚知道——甄嬛是真的相信了她。不是因为苏晚晚的演技多么天衣无缝，而是因为甄嬛需要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一个人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未知的敌人，她需要一个“自己人”来给自己安全感。
苏晚晚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这就是时机的重要性。
甄嬛姐姐，我听说华妃娘娘……脾气不太好。
苏晚晚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但只要你不得罪她，她也不会主动来找你的麻烦。
甄嬛那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呢？
苏晚晚那就要看你身后站着谁了。
甄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甄嬛姐姐身后站着谁？
苏晚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苏晚晚我身后站着我自己。
甄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真到苏晚晚几乎觉得甄嬛已经看到了她的灵魂。
甄嬛姐姐真有意思。
苏晚晚不是有意思，是没有办法。在这宫里，谁都靠不住。皇上今天宠你，明天可能就不记得你是谁。太后今天护着你，明天可能就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皇后今天对你笑，明天可能就在你背后捅刀子。
甄嬛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认真。
甄嬛那姐姐为什么愿意帮我？按照姐姐的说法，谁都应该只信自己才对。
苏晚晚因为一个人走太累了。两个人走，至少累的时候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甄嬛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甄嬛姐姐，我能不能经常来找你说话？
苏晚晚当然可以。我说过了，延禧宫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甄嬛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郑重其事地向苏晚晚福了一礼。
甄嬛嬛儿谢谢姐姐。
苏晚晚站起来，扶住她的手臂。
苏晚晚别动不动就行礼。咱们之间，不讲这些虚礼。
甄嬛好。
甄嬛带着流朱走了。苏晚晚站在西偏殿门口，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延禧宫的大门之外。
青禾小主，甄常在真是个好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也好看。
苏晚晚嗯。
青禾小主以后跟她多走动走动，在这宫里也有个伴。
苏晚晚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她坐在窗前，拿起那支没写完的描红笔，看着纸上那十二个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她提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四个字。
“如虎添翼。”
有了甄嬛，她就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但苏晚晚也知道——甄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帮她抵挡来自华妃和皇后的明枪暗箭；用得不好，这把剑也会割伤自己的手。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把那些干枯的枝丫裹上一层洁白。
苏晚晚（心想）灭情丝，你觉得甄嬛今天信了我几分？
【系统：分析中——甄嬛对宿主的信任度评估：表面信任度约85%，深层信任度约60%。】
【系统：甄嬛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她今天表现出的“相信”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利益判断——在当前局面下，与宿主结盟对她有利。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信任，需要更长时间的相处和更多的共同经历才能建立。】
苏晚晚（心想）60%，够了。剩下的40%，用时间来填。
她翻出甄嬛写的那封回信，又读了一遍。
“嬛不日即将入宫参加大选。若蒙天恩留牌子，届时宫中相见，定当亲自登门拜谢姐姐美意。”
她来了。她登门了。她“拜谢”了。
一切都在按照苏晚晚的计划进行。一切又都超出了苏晚晚的计划。因为甄嬛比她想象的要聪明，也比她想象的要真诚。这种真诚，让苏晚晚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
苏晚晚（心想）我是不是真的把甄嬛当成朋友了？
【系统：宿主情绪波动检测到“情感投入”上升。灭情丝系统提示——在这座宫城里，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请谨慎使用。】
苏晚晚笑了。
苏晚晚（心想）你上次说的是“信任”，这次说的是“情感投入”。你到底是想让我不信任别人，还是想让我不爱上别人？
【系统：两者都是。】
苏晚晚（心想）贪心。
她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苏晚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雪花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慢慢地、慢慢地，在脑海里推演着下一步。
甄嬛已经入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局势越来越复杂。但她不慌。因为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她都有一个不变的目标——活下去，活到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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