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回来之后,苏晚晚明显感觉到,延禧宫的气氛变了。
变化很微妙,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突变,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像冬天的寒气,从门缝、窗隙、墙根底下慢慢往屋里钻,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冷到骨头里了。
首先是夏冬春。
她来串门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以前三天来一次,现在一天来三趟。每次来都东拉西扯地问一堆问题——苏晚晚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问得不算刻意,但苏晚晚是什么人?她能在现代职场的废话文学里听出弦外之音,夏冬春这点道行,在她眼里跟透明的差不多。
苏晚晚(心想)夏冬春不是在关心我。她是在替别人打听消息。
苏晚晚(心想)替谁?华妃。
苏晚晚(心想)华妃那天在御花园看见我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一定在犯嘀咕——这个沈常在,怎么会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苏晚晚没有点破,也没有疏远夏冬春。相反,她对夏冬春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热情、更加坦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夏冬春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她就老老实实地说去了御花园。夏冬春问她见了谁,她就大大方方地说见了皇上和华妃。夏冬春问她皇上说了什么,她就原原本本地复述——“回去好好养着,朕改日再去看你”。
每一句都是真话。
但真话不一定等于全部的真相。
苏晚晚不会告诉夏冬春,她今天去御花园是故意的。不会告诉她,她已经连续三天在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了。不会告诉她,她选那个转角是因为那里能看到凉亭而不容易被发现。
这些真相,她只留给自己。
夏冬春皇上真说要去看你?
苏晚晚说了。但我心里清楚,皇上那只是一句客套话。夏姐姐可千万别往外说,免得别人笑话我不知天高地厚。
夏冬春切,你也知道是客套话啊?我还以为你当真了呢。
苏晚晚怎么会呢。我一个冷宫出来的常在,哪敢奢望皇上来看我?皇上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就已经烧高香了。
夏冬春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她最怕的就是苏晚晚真的得了宠——如果苏晚晚得宠了,她夏冬春在延禧宫的地位就要往后排了。但现在苏晚晚自己都说“不敢奢望”,那她就可以放心了。
苏晚晚(心想)夏冬春这种人,其实很好哄。你只要在她面前表现得比自己“低一等”,她就觉得你是安全的。
苏晚晚(心想)但这种“安全感”维持不了多久。等到她发现我比她“高”的时候,就会从朋友变成敌人。
苏晚晚(心想)所以,我要在她变成敌人之前,让她失去跟我对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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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安陵容。
安陵容的反应跟夏冬春完全不同。
她没有来串门,没有问问题,甚至连在院子里碰见苏晚晚的时候,都只是淡淡地点个头,然后就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不热情,但也不冷漠。
苏晚晚觉得,这比夏冬春的“热情”更值得警惕。
一个人对你好奇的时候,要么会来打听,要么会来试探。安陵容既不打听也不试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根本不关心,要么她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打听了,只是你不知道。
苏晚晚倾向于后者。
苏晚晚(心想)安陵容一定有她自己的消息来源。不一定是皇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她在延禧宫住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眼线。
【系统:宿主对安陵容的警惕是必要的。原著中安陵容擅长在暗中布局,前期表现出的“懦弱”具有高度欺骗性。】
苏晚晚(心想)我知道。我不会小看她。
苏晚晚决定暂时不去触碰安陵容这条线。
安陵容现在就像一条冬眠的蛇——你不动她,她就不会咬你;但你如果贸然去试探,就有可能把她惊醒,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在安陵容的问题上,苏晚晚的策略是四个字: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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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不止来自延禧宫内部。
第三天下午,青禾去内务府领当月的份例,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青禾小主,内务府的人说,这个月的份例要晚几天才能发。
苏晚晚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睛。
苏晚晚原因呢?
青禾他们说什么……账目没理清,要等一等。
苏晚晚就我们延禧宫晚发?还是整个后宫都晚?
青禾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青禾奴婢问过了。只有延禧宫晚发。别的宫都正常。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留下脚印时的表情——冷静、专注、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苏晚晚是华妃的意思?
青禾奴婢不知道。内务府的人不肯说。
苏晚晚不用问了。就是华妃的意思。
内务府总管黄规全那天在御花园遇到苏晚晚,态度客气得不像话。这才过了三天,内务府就给延禧宫穿小鞋——这中间的转折,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推动。
整个后宫,有能力让内务府给延禧宫“单独待遇”的,只有三个人——太后、皇后、华妃。太后不会做这种事,皇后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答案只有一个。
苏晚晚青禾,份例的事不要声张。缺什么,咱们自己想办法。
青禾可是小主,份例里有这个月的月银,没有银子咱们拿什么买吃的用的?
苏晚晚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闭上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在外面不许跟任何人提份例的事。
青禾为什么?
苏晚晚因为华妃就是想让我闹。她想让我去找内务府吵,去找皇后告状,去找太后哭诉。只要我一闹,她就有理由说我是“不安分的常在”,然后名正言顺地收拾我。
青禾的脸白了。
青禾那……那咱们就忍着?
苏晚晚不是忍,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把合适的刀。
青禾听不懂什么叫“等一把合适的刀”,但她看到苏晚晚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心里的慌乱就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家小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沉着、这么冷静、这么像一个……像一个能成大事的人。但她知道一件事——跟着这样的小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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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晚晚破天荒地没有早睡。
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到了“汉武大帝”的部分。
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打了一辈子仗,用了一辈子人。他用卫青、霍去病打匈奴,用张汤、赵禹搞酷吏,用桑弘羊、孔仅敛财。每个人在他手里都是一把刀——用完了就扔,但用的时候,一定要物尽其用。
苏晚晚在“张汤”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张汤是汉武帝的酷吏之首,心狠手辣,办事不讲情面。但他的狠,是对敌人的狠。对汉武帝,他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苏晚晚想要的人,就是张汤这种人。
不是要他忠心于她——她现在的位份,不配谈“忠心”。她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不用她亲自动手、就能替她砍掉敌人手脚的刀。
内务府卡她的份例,她不能直接去跟华妃硬碰硬。但她可以让别人去。
比如夏冬春。
如果夏冬春知道内务府卡了延禧宫的份例,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跳出来闹。因为她自己也是延禧宫的人,内务府卡延禧宫的份例,等于也在卡她的份例。
夏冬春闹起来,内务府就不好办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夏冬春再不得宠,也是皇上的常在。内务府敢卡一个常在的份例,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是大不敬。
但怎么让夏冬春“自己发现”这件事,而不是苏晚晚告诉她?
这就是技术活了。
苏晚晚(心想)灭情丝,我需要一个计划。
【系统:宿主请说。】
苏晚晚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延禧宫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苏晚晚鼓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她要去找夏冬春借钱。
不是真的借钱,是——演戏。
她要让夏冬春“偶然发现”她的窘迫,然后主动提出帮忙。这样一来,夏冬春就会觉得是自己主动要管这件事,而不是苏晚晚让她管的。
人就是这样——你让她做的事,她不一定做;但她自己决定做的事,她会全力以赴。
苏晚晚(心想)夏冬春,明天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