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墟迷影，一步未离

焚影禁术溃散的黑火余烬融入漫天浓雾，三长老浑身经脉剧痛难捱，踉跄着悬在半空，衰败的气息在雾中摇摇欲坠。周遭黑墟修士噤若寒蝉，布下的暗影壁垒也随之松动，可整片青冥幽谷的雾霭却未有半分散去，反倒变得愈发浓稠、凝滞，流转的雾色隐隐透着不真切的朦胧感。

玄蛟甩动长尾，鳞甲间的影光明暗不定，玄羆闷哼一声，紧绷的身躯稍作喘息，两头影兽依旧牢牢护在苏清砚身侧。三影合一的联结稳固如初，只是当影力触碰四周雾气时，苏清砚眉峰陡然一蹙，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违和。

方才激战中，他数次试图循着来路突围，可每一次穿行浓雾，兜转数里之后，必然会重回这片谷地。起初只当是黑墟布下了连环迷阵，可此刻静下心来，以神魂本源细细感知，端倪尽数浮出水面。

他调动一缕最纯粹的影道本源，缓缓探入身侧流转的白雾。指尖触碰到雾霭的刹那，周遭景象竟泛起细微的水纹般波动，眼前山石、裂纹、甚至对面气息衰败的三长老，轮廓都微微扭曲，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的镜像。

“不对劲。”苏清砚低声自语，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幽谷。

脚下的土地、崩落的山石、空气中残留的打斗余威，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打斗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对手的招式、气息、话语也都鲜活无比。可偏偏天地间那股独属于最初误入之地的墟息，分毫未变。

从踏入这片迷雾开始，他一路前行、交战、突围，自以为辗转多处、历经死战，可实际上，他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第一章误入的那片原始雾墟之中。

眼前所见的青冥幽谷、黑墟阁三长老、一众修士、影阵与绝杀术法……尽数都是这片雾墟依托自身力量，幻化而出的景象。

所谓追杀、围堵、死局，从来都不是真实发生在外界的交锋，而是雾墟衍生出的幻景。

想通此节，苏清砚眼底锋芒微敛，躁动的战意慢慢沉淀。魂海内，影凝与盛影双双沉寂下来，不再一味强攻，转而顺着雾流的轨迹，探查这片幻境的根基。雾墟以幻为笼，以战为引，将他困在原地，反复上演厮杀对局，这哪里是寻常追杀，分明是一场无形的试炼。

“哼，区区小辈，破了本座禁术便以为胜券在握？”三长老见他久久不动，只当对方力竭休整，强忍体内反噬之痛，阴声冷笑，“这片疆域处处皆是我黑墟布防，你困死在此，插翅难飞！”

他抬手再次催动影力，想要下令麾下修士再度合围，可抬手的瞬间，他周身的影力忽然出现大片断层，身躯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虚影，忽明忽暗。

这一幕，彻底印证了苏清砚的判断。

幻境根基受扰，幻象开始不稳。

苏清砚抬眸，清冷目光穿透层层雾障，直视对方：“不必再演了。”

一句话，让正要发难的三长老动作骤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青冥幽谷是假，截杀围堵是假，你与这些修士，同样是雾墟幻化之影。”苏清砚缓步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逆墟真影轻柔铺开，没有再发起凌厉攻势，只是如流水般漫向四周，“我从第一章踏入这片雾墟至今，一步未离。眼前种种，皆是幻境。”

话音落下，他刻意收敛起三影合一的狂暴战力，转而以影道本源去触碰周遭幻境的脉络。

嗡——

整座山谷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蔓延的裂纹缓缓愈合，崩落的山石悬浮半空，再一点点归回原位。漫天交错的暗影阵纹、残留的影刃气息、空中未散的黑火余温，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那数十名黑墟修士身影层层淡化，最终化作缕缕青烟，融入浓雾之中。

半空中的三长老脸色剧变，周身墟力疯狂紊乱，身躯透明感越来越重，怨毒的嘶吼声也变得飘忽失真：“不可能！此乃天地墟力所化幻境，你怎会识破……”

“雾墟凝幻，以战炼心，以杀试炼。”苏清砚语气平淡，字字清晰，“你借正统影道施压，我以异道破局，这便是幻境给我设下的关卡。”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片从最初就困住他的雾墟，本身便是一座天然试炼之地。它不将闯入者强行驱逐，也不直接夺人性命，而是幻化出层层险境、强敌、死局，逼迫来人不断应战、突破。一路而来的生死对战，全是雾墟为打磨他的影道、考验他的道心所造。

看似辗转千里、浴血搏杀，实则双脚从未离开最初踏入的这片雾域。

三长老的虚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拼尽残余幻力，再度凝聚出一柄残缺的影剑，剑光摇摇欲坠：“就算识破幻境又如何？破不了试炼，你便永远困在此地，反复沉沦厮杀！”

影剑摇摇坠下，却再无先前那般毁天灭地的威势。

玄蛟与玄羆似也察觉到周遭气息的异变，躁动的兽性渐渐平复，凶敛锋芒，静静立在一旁。二者与苏清砚影魂相连，也隐约感知到这方天地的虚幻本质。

苏清砚望着坠落的虚影剑刃，并未出手硬撼，只是掌心幽光一闪，一缕纯粹的影道本源迎了上去。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剧烈碰撞。

虚实相触的刹那，残缺影剑寸寸消融。三长老的身影彻底变得淡薄，他望着眼前少年，最后留下一道不甘的低吼，随即彻底散入无边浓雾。

周遭所有打斗痕迹尽数消弭，青冥幽谷的景象如同画卷被缓缓卷起，消失不见。

天地间，重归最初的模样。

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缭绕四周，视线所及不过数丈，耳边再无厮杀轰鸣，只剩下雾流缓缓涌动的细碎声响。

脚下仍是初入雾墟时的荒芜地面，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阴冷醇厚的墟息。

兜兜转转，历经数场生死恶战，他果然，一步都未曾离开。

苏清砚伫立在茫茫雾海之中，白衣静立。

三影合一的力量收敛体内，他抬眼望向无边迷雾，神色沉静，不见焦躁，反倒多了几分了然。

既然是雾墟设下的试炼幻境，那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