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番外·茉莉经年，不识旧人归
大学四年，蔺辰的青春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旁观。
整座城市的风都吹得热烈，大学城永远喧嚣明亮，人声鼎沸，青春张扬。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跑、相爱、热闹相拥，唯独他停在原地，守着一整个被清空的过往，安静看着他的小姑娘，岁岁明媚，岁岁不识。
没人知道，计算机系那个清冷寡言、常年稳居第一、拒人千里的学神，心底藏着一场长达十年的执念。
更没人知道，他无数次路过热闹人群，目光永远只追着同一个身影——林知夏。
开学那天的初见，他记了四年。
彼时九月盛夏，阳光滚烫，梧桐落影，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怯懦、局促、自卑。昔日被原生家庭困住、眼底藏着阴霾的小姑娘，彻底长开了。眉眼明媚舒展，笑容干净热烈，身姿挺拔温柔，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那束光。
那是他盼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是他熬过寄人篱下的年少、熬过六年隔岸相望、熬过三年并肩治愈，拼尽全力想要换回来的、属于她的光明人生。
可也是从那天起，她的世界里，彻底没有蔺辰了。
一场高烧，一场选择性失忆，像一场温柔又残忍的剥离。
她留住了所有苦难的记忆，留住了压抑的童年、挣扎的高中、刷题的日夜，唯独删掉了蔺辰这两个字，删掉了他们所有的双向奔赴、茉莉相守、岁岁深情。
医生说，是潜意识自我救赎。
那段岁岁拉扯、隐忍心动、互相治愈的时光，掺杂了太多小心翼翼的自卑、求而不得的惶恐、负重前行的煎熬。她的大脑为了让她彻底轻松、彻底快乐，亲手封存了这段最滚烫也最沉重的记忆。
她无罪，无错，无忧。
唯独他，成了被彻底遗弃在旧时光里的人。
大学四年，他们同校同城，距离近到只需几分钟路程，却隔了一整个无法逾越的过往。
蔺辰养成了无人知晓的习惯。
他会掐着时间，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在她斜后方的角落。看她安安静静低头看书，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细碎温柔，岁月静好。她会和室友小声说笑，眉眼弯弯，鲜活开朗，再也没有从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局促。
他看着她变好，看着她发光，看着她被全世界偏爱。
心底是极致的欣慰，也是极致的空疼。
他用整整十年的等待与守护，换来了她的万丈光明，可这份光明里，再也容不下他分毫。
他依旧保留着那个磨损陈旧的铁盒，随身携带。
里面的草莓糖纸平整如初，每一张旧纸条字迹清晰，干枯的茉莉花瓣岁岁留香，背面那句“送君茉莉，愿君莫离”，经年未褪色。
只是他再也没有资格，亲手送她一束新鲜茉莉。
大学里的花店一年四季都有白茉莉，清甜如故，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执念。无数个傍晚，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盛放的纯白花枝，指尖几度抬起，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他不敢送。
怕花香勾起她模糊的情愫，怕零碎的记忆碎片让她头疼失眠，怕唤醒过往的枷锁，让她好不容易明媚的人生，再次染上阴霾。
他守了她十年，拼尽全力只为让她平安快乐。
所以他宁愿自己终生遗憾，也绝不扰她半分安稳。
他看着江屿闯进她的世界，坦荡热烈，明目张胆地偏爱她。
那个阳光温柔的少年，眼底坦荡，笑意明媚，会记得她的喜好，会日日陪伴，会大大方方牵她的手，会在所有人的祝福里，光明正大地爱她。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专属温柔、朝夕陪伴、岁岁偏爱，尽数换了人选。
第一次看见他们并肩散步，是在秋日的林荫道。
江屿低头和她笑着说话，眼底盛满温柔笑意，她仰头回应，眉眼明媚，笑意纯粹，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顾忌的轻松欢喜。
那一刻，蔺辰站在树影深处，隐在无人的阴影里，周身清冷孤寂。
没有嫉妒，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绵长的无力与成全。
他等了六年相望，守了三年相守，小心翼翼治愈她所有伤痕，陪她挣脱原生枷锁，好不容易等到她挣脱泥泞、向阳而生，最后却落得——亲手为别人养好了他的小姑娘。
可他不怪她。
从来都不。
失忆不是背叛，遗忘不是辜负。
只是命运太过残忍，让她干干净净、无忧无虑拥抱新生，让他独自一人，守着两人完整的过往，岁岁煎熬。
大学里无数个无人的深夜，实验室灯火通明，四下寂静无人。
他会打开那个旧铁盒，一张张翻看年少写满思念的纸条。
从前的纸条，是遥遥相望的期许；重逢的纸条，是双向奔赴的温柔；而如今，所有的字迹，都成了无人回应的独白。
他偶尔会想起高中那年，秋风林荫，两人并肩刷题，双向治愈，许诺岁岁相守，共赴大学山海。
原来山海可赴，前程可抵，唯独故人，再也不归。
她偶尔会莫名怔忡。
路过茉莉花香会空落落的，看见旧巷会莫名酸涩，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清冷少年，远远望着她，她却永远看不清眉眼。
她无数次疑惑自己心底的空缺，却永远找不到答案。
室友问她是不是有遗憾的故人，她笑着摇头。
她的人生圆满顺遂，有爱她的恋人，有光明的前程，有明媚的性格，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哪里来的遗憾。
只有蔺辰知道，那处空缺，是他。
是被她的人生，彻底剔除、永久掩埋的挚爱。
四年光阴倏忽而过，毕业季繁花遍野，青春落幕。
她穿着学士服，笑意璀璨，依偎在江屿身侧，定格下青春最圆满的照片。所有人都在祝福这对天造地设的恋人，羡他们温柔般配，岁岁安稳。
蔺辰也穿着同款学士服，站在遥远的人群之外。
他看完了她整场青春的落幕，看完了她完整的、没有他的四年时光。
他没有上前，没有道别，没有一句久别重逢。
他们从不是陌生人，却最终活成了最彻底的陌路。
别人的大学是热烈、是相爱、是并肩、是圆满。
他的大学，是旁观、是克制、是隐忍、是成全。
是年年茉莉开，年年故人忘。
后来岁岁流年，人间安稳，她婚嫁圆满，儿女绕膝，岁月温柔待她，一生无忧无憾。
她再也不会闻到茉莉香失神，再也不会梦见模糊的少年，心底的空缺被安稳的生活彻底填满，关于蔺辰的所有痕迹，在她的生命里，彻底归零。
而蔺辰，终生未娶，孑然一身。
他依旧每年买一束白茉莉，放在旧铁盒旁。
岁岁花开，岁岁独赏，岁岁思念，岁岁无人应。
有人问过他，后悔吗？
后悔十年守候，落得一场空；后悔拼尽全力，成全她与旁人；后悔独自背负所有记忆，终生孤寂。
他只是看着窗外盛放的茉莉，眼底温柔澄澈，轻声应答。
“不后悔。”
“我守我的岁岁深情，她过她的岁岁安生。”
“她忘了我，是她此生最好的圆满。”
“我记得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余生。”
晚风经年，茉莉不败。
世间最温柔也最残忍的结局大抵如此：
我守了我们的岁岁年年，
而你，余生坦荡，永不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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