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一日比一日淡了。
不是结界变强了,恰恰相反——雾气是结界的一部分,雾淡了,说明结界的遮蔽之力在衰减。
清麓山正在失去它对自身的遮掩,像一件穿了千年的袍子,经纬尽断,处处透风。
灵汐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每天清晨她踏进山林,脚下的泥土比前一天更松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涌。
老树的根系露出地面,树皮上长出一块块黑色的斑痕,那是灵气流失的病症。山涧里的水变少了,溪床上的石头干裂。
她跟清衍修行已经有一段时日。
清衍教她的法子确实有用。她不再需要用精血去硬补裂缝,而是以自身巫力为引,调动山林间游离的灵气。
像织布一样将灵气编织进结界的阵纹里。这样修补,损耗小得多,效果也更持久。
但问题是——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以前她一天能补三五处,每处花小半个时辰。现在她一天能找出七八处新裂缝,补完两三处,天就黑了。
而那些没来得及补的裂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扩大,像蛛网一样蔓延。
“碎的速度又在加快了”
清衍说这句话的时候,坐在古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叶片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灵汐刚从山里回来,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手指上缠着新的布条
她蹲在溪边洗手,听见清衍的话,没有抬头。
“我知道。”
“但是没有办法”灵汐把手上的水甩干,转过身看着他,“我什么都不做,坐在你这儿喝茶赏雾,结界也不会凭空好起来”
清衍没有接话。
灵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青石板上坐下。那个蒲团还在,被坐得有些塌了,但依然软硬适中。
她靠着树干,仰头看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结界碎得慢一点?”她问。
“有。”
灵汐猛地坐直了,转头看他:“什么办法?”
“我以灵力灌注结界内层,能暂时稳住核心阵纹。但需要我离开山林腹地,接近封印之地。”清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我离开这里,灵压减弱,山间的精怪游魂会躁动,你一个人在外面修补,会更危险。”
“有多危险?”
“上一次我离开这里,是三百年前。”
“山北的游魂集体暴动,吞噬了十七个误入山林的猎人。”清衍顿了顿,“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是它们趁我不在,闯出了边界。”
灵汐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你不去,结界会怎样?”
“继续碎。等你补不动的那天,浊煞出世。”
清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灵汐攥紧了裙摆。
“……”她说,“我相信我办的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有点排斥这件事,但我相信不用你出山我也有能力做到”
“你可以教我吗?”
清衍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眼神还是那样。明明眼睛里已经有了疲惫的阴影,但她看着他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认真。
“好。”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灵汐把修行的强度翻了一倍。
以前她每天打坐半个时辰,现在是一个时辰。以前她每天只学一种符纹,现在是三种。清衍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她从最基础的灵气温养,学到了如何调用山林之气构建临时阵眼,如何以一处置换另一处,如何将即将崩坏的阵纹“嫁接”到相对稳固的区域。
她学得很快。
快到清衍有时候会微微皱眉——不是不满意,而是觉得不对劲。
巫女一脉的修行向来循序渐进,灵汐的身体底子已经被透支了太久,突然加大强度,她未必撑得住。
“今日到此为止。”清衍在她画完第十二道符纹后开口。
灵汐擦了擦额头的汗,手里的符笔却没有放下:“我再练一遍。”
“不行,你的身体撑不住”
“我可以!”
清衍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笔的手。
手腕在微微发颤,虎口处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是刚才画符的时候旧伤口崩开的。
她一直忍着没说,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灵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像是才发现自己在流血。
“没事,小伤。”她把笔换到左手,准备继续。
清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灵汐挣不开。
“回去休息。”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灵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浅碧色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见过清衍这种表情。
没有生气,但让人觉得不可忤逆……她攥了攥握笔的手。
“……好。”她小声说。
清衍松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滴在石板上的血迹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光,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灵光所过之处,虎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那些细小的划痕都消失不见。
皮肤恢复如初,连疤都没有留下。
灵汐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怔住了。
清衍收回手,重新拿起简册,声音淡淡的,“凡人的血别污的山林”
灵汐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清衍。
他的耳廓有一点点泛红。
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灵汐抿了抿唇,忍住没有笑出声,把符笔和朱砂收进包袱里,站起来。
“谢谢……”
灵汐转身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树根上。
“昨天村里人给的桂花糕,我尝了一块,甜的。”
清衍没有看那个油纸包。
灵汐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很远,清衍才放下简册,看向那个油纸包。
桂花糕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但那股淡淡的甜香还是透了出来,混在草木清气里,若有若无。
清衍看了很久。
没有伸手去拿。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根上,和青石板、蒲团、装艾草的布袋一起,成了古树底下新的住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