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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麦场

墨香时光

一九八二年的初夏,北方的乡下风都是暖的。

层层叠叠的麦田铺向远方,青黄相间,风一吹,麦浪哗哗翻滚,带着麦子青涩的甜香。日头温柔,不似盛夏那般毒辣,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村口的老榆树遮出一大片阴凉,蝉鸣浅浅,炊烟袅袅,整个太平村都浸在慢悠悠、温吞吞的岁月里。

十七岁的苏晚,是村里最文静的姑娘。

她生得白净,眉眼软和,性子温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寻常乡下姑娘常年下地干活,皮肤黝黑粗糙,唯独苏晚不一样,她手脚纤细,模样清秀,平日里最爱安静待着,或是在家纳鞋底、缝衣裳,或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看书。

苏家条件普通,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勤恳厚道,待人温和,从不苛责孩子。家里不重男轻女,让苏晚读到了高中,在那个多数姑娘早早辍学务农、早早嫁人的年代,已是难得的福气。

苏晚性子软,却不怯懦,待人真诚,心肠极善。村里老人都说,苏家这姑娘,像春日里的风,温温柔柔的,让人看着就舒心。

全村谁都知道,最护着苏晚的人,是陆舟。

陆舟比苏晚大两岁,是村里最能干的年轻后生。他个子高挑,肩宽腰直,常年下地干活,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眉眼利落,眼神干净明亮,做事踏实稳重,手脚勤快。别家年轻人贪玩偷懒,他从不,种地、收割、劈柴、挑水,样样农活做得又快又好。

更难得的是,他人正心善,不惹事、不张扬,品性端正,全村老少都夸赞,说陆家小子踏实可靠,是个过日子的好人。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是村里人默认的一对。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追逐,只是岁岁年年的相伴,自然而然的偏爱,藏在朝夕琐碎里,甜得安稳,暖得绵长。

少年时村里土路泥泞,下雨天满是黄泥坑。别的男孩子疯跑打闹,溅一身泥水,陆舟却永远稳稳走路。每逢下雨,他总会绕到苏晚家门口,等着她。

苏晚胆小,怕滑倒,也怕路上的小水洼。

他不说等她,只站在巷口的老树下,见她背着书包出来,就自然而然走在她外侧,把平坦干爽的地方留给她。路上有泥坑,他就提前跨过去,或是找块砖头垫上,安安静静替她扫清前路的阻碍。

那时年纪小,情愫懵懂,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他习惯性护着她,她习惯性跟着他。

一路走走停停,风吹树梢,晨光温柔,两个小小的身影,铺满了整个年少时光。

年岁渐长,情愫渐明,那份从小的偏爱,悄悄变成了藏在心底的欢喜,干净又纯粹,克制又炙热。

八十年代的乡下,民风淳朴,男女之情从不会直白外露。年轻人矜持内敛,羞于言语,所有的心意,都藏在细碎的行动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不声张,不张扬,却格外真诚。

初夏麦收,是村里最忙的时节。

家家户户都要下地割麦,天不亮出门,日落才归,顶着烈日劳作,腰酸背痛,汗流浃背。

苏晚体质偏弱,力气小,割麦总是慢,手上常常磨出水泡,累得直不起腰。父母心疼她,却也没办法,农忙时节,家家都要出力。

每到麦收季,陆舟便默默记着苏晚家的田地位置。

天刚蒙蒙亮,全村人还未下地,他就提前赶到苏家的麦田,弯腰默默帮着割麦。镰刀划过麦秆,刷刷作响,动作利落娴熟,大片大片的麦子整齐倒下。

等苏晚和父母赶来时,地头大半的麦子已经割完码好。

苏父苏母早已习惯,笑着道谢:“小舟,又辛苦你了。”

陆舟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得干净温和:“叔、婶,不碍事,顺路。”

他从不说特意帮忙,只一句轻描淡写的顺路,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苏晚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心底软软的,暖暖的,悄悄泛起甜甜的涟漪。

她知道,哪里是什么顺路。

是他特意早起,替她分担所有辛苦。

日头渐渐升高,麦田里燥热难耐。苏晚拿着水壶,快步走到他身边,小声喊他:“陆舟哥,喝水歇歇吧。”

她递过去的凉白开,是提前晾好的,温凉适口。水壶是搪瓷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清水香。

陆舟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向她。

少女站在阳光下,眉眼温顺,脸颊透着浅浅的绯红,眼里盛着干干净净的温柔。

他接过水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飞快错开,耳根都悄悄泛了红。

简单的触碰,在朴素克制的年代里,已是最心动的亲密。

陆舟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清甜的凉意漫遍全身,比夏日的凉风还要舒心。

“不累。”他看着她,语气温柔,“你别蹲在这里晒,去树底下坐着,这里我来就行。”

苏晚不肯:“我也能干活的。”

“你身子弱。”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偏爱,“晒中暑不值当,听话。”

一句听话,温柔又缱绻。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会对她大声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永远把她的安稳放在第一位。

苏晚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坐在田边的树荫下。她不闲着,拿出提前准备的手帕,等他过来歇息时,轻轻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风拂过麦田,沙沙作响,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远处是忙碌的村民,近处是少年少女安静相伴的身影,朴素的乡村岁月,藏着最干净纯粹的甜。

麦收过后,日子慢慢清闲下来。

傍晚的太平村最是温柔。夕阳垂落西天,染红漫天云霞,炊烟袅袅升起,鸡鸭归笼,晚风携着草木清香,吹遍整条村落。

村里的年轻人喜欢聚在村口麦场乘凉闲谈,说笑打闹。

陆舟不爱扎堆闲聊,别人三五成群,他总是独自倚着麦垛,目光淡淡,安静等着。

等苏晚吃完晚饭出来散步,两人便默契地并肩沿着村路慢慢走。

从村头走到村尾,路过菜园、稻田、老榆树,一路无话也不尴尬,晚风温柔,步步皆是心安。

他话少,从不花言巧语,所有的好都在实处。

路过野地,看见酸甜的野桑葚、野草莓,他会摘满满一把,仔细拂去尘土,干干净净递给她;路边有杂草挡路,他会随手拨开;夜里路暗,他永远走在外侧,护着她稳稳走路。

苏晚性子软,偶尔会被村里调皮的孩童打趣,说她总是跟着陆舟,羞得她满脸通红,低头不敢言语。

每逢这时,陆舟便会轻轻挡在她身前,语气平静认真:“别乱开玩笑。”

一句简单的维护,便替她挡住所有调侃,安稳又可靠。

旁人都看得明白,陆舟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苏晚。

立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

那日午后下了一场温柔的秋雨,雨停之后,空气清新,草木苍翠。院中的月季开得正好,晚风带着湿润的花香。

陆舟揣着一颗忐忑又真诚的心,找到了苏晚。

巷子里无人,只有雨后的清新气息,安静又温柔。

他素来沉稳从容,唯独面对她时,会难得的紧张。耳根微红,眼神认真,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

“晚晚。”他第一次唤她的小名,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我有话跟你说。”

苏晚心头轻轻一颤,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脸颊悄悄泛红,轻轻应声:“嗯。”

“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少年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动人情话,朴实直白,却字字真心。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我想娶你,往后一辈子,我护着你,不让你受累,不让你受委屈,一辈子对你好。”

八十年代的告白,最是动人。没有虚浮浪漫,只有踏实的承诺,是一辈子的托付,是一生的安稳。

苏晚抬眸,眼底氤氲着浅浅的水光,温柔又明亮。

这么多年的偏爱、守护、迁就、温柔,她全部都懂,全部都记在心底。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也是,陆舟哥。”

简简单单四个字,敲定了彼此的余生。

没有轰轰烈烈,却胜世间所有浪漫。

两家父母本就心知肚明,早已默许,得知两个孩子心意相通,皆是满心欢喜。没有彩礼刁难,没有门第顾虑,两家都是厚道人家,只求两个孩子真心相待,安稳度日。

婚事定得平和又顺遂。

冬日农闲,村里喜气洋洋,简单朴素的婚礼,没有奢华排场,热热闹闹,温温暖暖。

大红窗花,崭新被褥,朴素的喜服,便是那个年代最盛大的浪漫。

婚后的日子,依旧是细水长流的甜。

陆舟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苏晚。

乡下日子琐碎辛苦,可他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晨起挑水劈柴,下地耕种劳作,所有重活累活,他一概包揽。冬日水冷,不让她碰冷水洗衣;夏日炎热,提前给她搭好凉棚;她爱吃的小零嘴,他赶集时总会悄悄买回来;她偶尔心绪低落,他便温声安抚,耐心陪伴。

苏晚也温柔体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饭菜温热,院落干净,日日等候他归家。烟火琐碎的日子,被两人过得分外温暖清甜。

春日一起去田间踏青采花,夏日傍晚并肩纳凉闲话,秋日一起收割晾晒庄稼,冬日围炉取暖说笑。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有人相伴,有人偏爱,有人兜底。

八十年代的爱情,最是纯粹动人。

不图富贵荣华,不贪名利浮华,只图一人真心,一生相守,三餐四季,烟火相伴,岁岁安然。

多年以后,岁月流转,村落依旧,麦场依旧,春风年年如约。

当年的青涩少年少女,早已安稳相守,岁岁圆满。

春风渡旧麦场,岁岁皆温柔,年年皆心安。

最朴素的年代,藏着最绵长的甜,一眼心动,便是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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