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废纸。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市场上那股肃杀的气息。
一夜之间,这座城市仿佛被贴满了红色的标语。百货商场的橱窗、个体户的摊位前,甚至电线杆上,都贴满了刺眼的促销广告:“港城柳氏,跳楼大甩卖!原价一百八的西服套装,现价五十九!原价八十的衬衫,现价十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五十九元。这个价格甚至连布料钱和人工费都不够。
柳乘风这是疯了。他动用了柳氏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贷,将南方积压多年的劣质库存全部运到了北方。他的目的很简单:用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冲垮刚刚建立起来的“鸢鸣”市场,让苏清鸢手里的几百万库存变成废纸,让她刚收购的印染厂变成一堆废铁。
清晨八点,红星商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人群拥挤、推搡,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件打折衬衫而大打出手。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和焦躁的情绪。
“别挤!都有货!”柳氏的促销员站在卡车上,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柳总说了,今天就是为了让利于民!把那什么‘鸢鸣’给我比下去!”
而在商场的一角,“鸢鸣”的专柜前却门可罗雀。几个原本打算来进货的经销商,看着旁边热火朝天的柳氏摊位,又看了看冷清的自己这边,尴尬地搓着手,眼神闪烁。
“苏总,不好了!”红姐冲进办公室,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咱们在红星商场的专柜被人砸了!柳氏的人把我们的衣服扔在地上让人踩,说我们是暴利奸商,一件马甲卖两百是抢钱!现在顾客都被他们抢光了,连营业员都被骂哭了!”
与此同时,工厂销售部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苏小姐啊,不是我不讲信用。”电话那头是以前关系不错的老客户,语气里透着无奈,“人家柳氏的衣服才卖二十块,你这进价都要五十,我这生意没法做啊。那批货……能不能退?或者你给我打个五折?”
压力如山般倒向苏清鸢。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烟雾缭绕中,几位刚招来的销售经理低着头,不敢看苏清鸢的眼睛。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总,形势严峻啊。”销售总监老张擦了一把额头的油汗,终于打破了沉默,“柳氏这次是下了血本,摆明了要跟我们同归于尽。他们的西服虽然质量一般,但胜在便宜。老百姓过日子,谁不想省点钱?要不……我们也降价吧?”
“对啊,苏总。”另一个经理附和道,“我们成本虽然比他们低,但如果降到三十块,勉强还能保本。先把市场份额保住再说?等熬死他们,我们再涨回来。”
“降价?降到三十?”苏清鸢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站起身,将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呢?柳氏降到二十,我们再降到十块?最后大家一起死?你们以为柳乘风是想做生意吗?他是想杀人!一旦我们陷入价格战的泥潭,不仅利润归零,更重要的是,‘鸢鸣’这个品牌就会被打上‘廉价’的标签,以后再想翻身,难如登天!”
全场鸦雀无声。
苏清鸢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
“柳乘风想用价格战逼死我们,是因为他只有这一招。他赌的是我们的资金链比他短,赌的是我们会恐慌。”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他忘了,人除了生存,还有尊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着他的节奏去泥潭里打滚,而是——升维。”
“升维?”众人面面相觑,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通知所有门店和经销商。”苏清鸢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鸢鸣’全线产品,不仅不降价,反而涨价百分之十。”
“什么?!”全场惊呼,老张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苏总,您疯了吗?这时候涨价?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而且,”苏清鸢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我们要推出一款全新的顶级系列——‘鸢鸣·黑金版’。定价五百八十八元,限量发售。”
五百八十八元!这在1983年,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买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或者支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苏总,这太冒险了!”王德发急得站了起来,“现在大家都在图便宜,连万元户都不多,谁买这么贵的衣服啊?这不是把市场拱手让人吗?”
“因为我们要卖给那些不图便宜的人。”苏清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柳氏卖的是遮羞布,我们卖的是身份。既然他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跳到岸上去,让他自己在泥潭里烂掉。”
接下来的三天,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悄然展开。
苏清鸢没有去街头和柳氏对骂,也没有搞那种声嘶力竭的促销。她花钱在省报和电视台买下了一整版的黄金时段广告。
广告画面极简: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只有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泛着冷冽而高级的光泽。没有模特,没有笑容,旁边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注定与众不同。”
这则广告没有任何促销信息,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
与此同时,一篇名为《揭秘廉价背后的代价》的深度报道见报了。
报社记者拿着剪刀,当着读者的面,现场剪开了一件柳氏售价59元的西服,和一件“鸢鸣”售价200元的马甲。
对比触目惊心:柳氏的西服里面全是线头,填充物是回收的黑心棉,染料一洗就掉色,甚至有一股刺鼻的甲醛味;而“鸢鸣”的马甲,内衬工整如新,扣子是真牛角打磨,面料经过特殊处理,耐磨防水,针脚细密得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找不到。
文章最后写道:“当你为了省几十块钱去买垃圾时,你失去的不仅是体面,更是健康。真正的时尚,是对品质的坚持,而不是对价格的妥协。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请不要让你的穿着,成为你进步的绊脚石。”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舆论。
那些原本想买便宜货的市民开始犹豫了。大家突然发现,穿一身柳氏的衣服出去,不仅没面子,还可能被人嘲笑是“穷酸”,甚至担心穿在身上会生病。
而此时,苏清鸢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她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友谊商店,租下了整个一楼,举办了“首届鸢鸣·黑金时装发布会”。
邀请函只发给了市里的名流、成功的商人、政府干部以及那些渴望向上攀爬的年轻人。
发布会当晚,友谊商店门口豪车云集(虽然是那个年代少见的轿车)。没有喧闹的叫卖,只有优雅的钢琴曲和聚光灯。
大厅中央铺着红地毯,四周摆放着精致的冷餐。模特们穿着设计前卫、用料考究的新款服装,在T台上从容走过。每一件衣服都像是一件艺术品,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当压轴礼服——一件融合了中式立领和西式收腰的红色丝绒长裙亮相时,全场沸腾了。那是傅寒声特意从港城寄来的顶级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美得令人窒息。
“我要了!多少钱我都出!”一位暴发户模样的煤老板激动地站了起来。
“别抢!这件是给我夫人定的!”另一位干部模样的人也红了眼。
那一晚,“鸢鸣”不仅没有因为柳氏的低价倾销而倒闭,反而一跃成为了高端时尚的代名词。五百八十八元的“黑金版”风衣,在一小时内被抢购一空。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定金收得手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柳氏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劣质服装,正在慢慢发霉。那些贪便宜买回去的人,发现衣服洗一次就缩水变形,甚至有人穿了身上发痒过敏,纷纷拿着小票去商场退货。
柳氏的低价策略,反噬了。
“苏总,您真是神了。”红姐看着财务报表上飙升的数字,激动得手都在抖,“柳氏那边乱套了,听说他们的经销商都在闹事,要求退货赔偿。柳乘风气得把办公室都砸了。”
苏清鸢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霓虹灯闪烁,映照在她那双充满野心的眸子里。
“资本是贪婪的,也是愚蠢的。”她淡淡地说道,“他们以为只要价格够低就能占领世界,却忘了人除了生存,还有尊严。只要我们站得足够高,他们的泥潭就溅不到我们身上。”
然而,就在苏清鸢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苏清鸢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严肃而急促的声音:“请问是苏清鸢同志吗?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的。关于柳氏集团的财务问题,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关键的证据。另外,请你立刻来一趟省城,有人要见你。”
“谁?”苏清鸢心中一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柳乘风的父亲,柳震天。”对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从京城回来了。他说,他是你的亲外公。”
苏清鸢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柳震天,那个传说中的商界枭雄,柳氏家族真正的掌舵人。他不是在十年前就隐退了吗?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而且……亲外公?
苏清鸢的记忆中,母亲从未提起过娘家有这样显赫的背景。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的种种巧合,是否都有着更深层的安排?
窗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前方是陷阱还是机遇,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道,“我马上出发。”
挂断电话,苏清鸢转身看向红姐,眼中不再有刚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意志。
“红姐,备车。我要去省城。”
“出什么事了吗?”红姐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清鸢的异样。
“没什么。”苏清鸢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大衣披在身上,“只是要去见一个……很久不见的‘亲人’。这段时间,工厂的一切事务由你全权负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我们的品质底线。”
“放心吧,苏总。”红姐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清鸢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柳乘风不过是前台的小丑,真正的博弈,将在更高的层面展开。而她,苏清鸢,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血缘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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