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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日常的轮廓

她的卧底主义

工作室开业后的第一个订单,不是温氏的。沈知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擦桌子,抹布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接听。对方是一个独立服装品牌的创始人,姓孟,叫孟桐,三十二岁,在淘宝上做原创女装,年销售额不算大,但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我看过你妈妈的设计。”孟桐在电话那头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入行的时候,林婉清是我的偶像。她的作品集我翻了不下五十遍,翻到书脊都断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卖糖葫芦,大爷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带着北方口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你和你妈妈的设计风格像吗?”孟桐问。

沈知意想了想,“不太像。她是用色的,我是用结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下周三,我来找你。”

沈知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凉的,手机壳碰到石面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他把山楂串成串,在糖浆里滚一圈,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想起母亲以前也做糖葫芦——不是用山楂,用草莓。冬天的草莓,红得发黑的那种,洗干净了用竹签串起来,在熬好的糖浆里转一圈,拿出来放在油纸上,等糖浆凝固了再吃。母亲说“草莓太软了,不好串,要用小一点的”。沈知意说“那就不串了,直接蘸着吃”。母亲说“不行,要有仪式感”。

仪式感。母亲很喜欢这个词。过年要有仪式感,生日要有仪式感,连吃个草莓糖葫芦都要有仪式感。

沈知意把抹布放下,走进洗手间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是老王头装的,边框是原木色的,安得不太正,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厘米,她每次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在往左边歪。

门开了。温以宁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扎起来了,但不是用皮筋,用了一支笔——一支黑色的水笔,从头发里横穿过去,笔帽露在外面,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发簪。

沈知意看着那支笔,笑了。

“笑什么?”温以宁走进来,四下打量着工作室。上次开业的时候人多,她没有仔细看,现在人走了,她才开始真正看这个空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你那支笔。”沈知意指了指她的头发,“是温氏的。”

“拿错了。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支。”温以宁把那支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她把笔放在窗台上,没有要还回去的意思。这支笔大概从今天起就住在这里了,像周牧那根粉色的充电线一样,不知不觉地搬到沈知意的空间里,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沈知意靠在窗台边,看着温以宁在工作间里走来走去。她的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打版台、缝纫机、面料架、那排从北窗改过来的落地玻璃。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这个地方。”温以宁站在打版台前面,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没有灰,干净的。“你妈妈以前的工作室,也有一个这样的打版台。木头的,桌面上刻着她的名字。”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说的。”温以宁转过身,靠在打版台边沿,双手撑着台面,“她说林婉清的工作室里有一张很大的打版台,比公司配的大一倍。她说那是她自己出钱买的,因为她觉得公司的太小了,画起图来伸展不开。”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妈还说过一句话。”温以宁的目光落在那排落地玻璃上,阳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说,林婉清那张打版台的位置是工作室里最好的,早上的阳光刚好能照到,不刺眼,但够亮。”

沈知意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个倒刺,撕了一个,出了点血,血珠很小,圆圆的,在指纹的沟壑里滚动。

“你妈妈好像很了解我妈妈。”沈知意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她们是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是很深的那种。”她顿了一下,“我妈去世之后,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封信。不是你妈妈写的,是你妈妈寄给她的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陈静姐,新年快乐。谢谢你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我妈没有跟你提过我妈妈?”沈知意问。

温以宁摇了摇头,“没有。她从来不跟我说公司的事,也不跟我说她那些朋友的事。她说‘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我那时候觉得她是嫌我烦,后来才明白,她是在保护我。”

陈静。温以宁的母亲。她在世的时候,是林婉清的朋友。她在世的时候,已经知道林婉清被盯上了。她在世的时候,写了那本笔记,每一页都写着“待查”“存疑”“需核实”。她在飞机失事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沈知意没有问。有些答案不是不问,是问了也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已经不在了。

“知意。”温以宁叫她的名字,从打版台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嗯。”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怀旧的。”

沈知意看着她。

“下周温氏的董事会,我会正式辞去代理CEO的职务。”温以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合规整改小组的审查报告出来了,秦岚用了三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报告里写了公司的所有问题——账目不清、高管违规、知识产权管理的漏洞。每一条都需要有人负责。”

“所以你来负责。”

“所以我辞职。”温以宁靠在窗台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不是逃避,是交代。我做错了的事,我不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温以宁的侧脸上。她的下颌线还是那么分明,但比沈知意第一次见到她时柔和了一些。不是瘦了,是松了。那种在董事会上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从她身上慢慢退去了,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沙滩,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平的、软软的、可以踩上去的沙子。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沈知意问。

温以宁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给你打工。”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给你打工。”温以宁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面对着沈知意。“你的工作室需要一个懂运营的人。我在温氏干了六年,别的不好说,怎么把一个品牌从零做到上市,我还是懂的。”

沈知意看着她,看了很久。温以宁的表情不是开玩笑。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颗被擦过的星星。

“温氏集团的前CEO,来我这个小工作室打工?”沈知意的声音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喉咙里堵着,“温以宁,你疯了。”

“也许吧。”温以宁说,“但我这辈子做的所有正确的决定,在别人眼里都是疯了。”

两个人对视着。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工作室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小小的、会发光的昆虫。楼下的糖葫芦大爷还在吆喝,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细细的,被风切割成碎片。

沈知意伸出手。

温以宁握住了。

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握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背。不是最紧的握法,但够了。不需要那么紧,因为不需要怕对方松手。

门口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周牧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还是那家咖啡店的。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她们握着的手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咖啡。”周牧把纸袋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要走。

“周牧。”温以宁叫住她。

周牧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温以宁问。

周牧沉默了几秒。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瘦长的,直直的,像一根被拉长的针。

“我跟着你。”周牧说。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沈知意看着门口那张桌子上的纸袋,纸袋是棕色的,提手是白色的绳子,打了一个结。她走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杯咖啡,一杯燕麦拿铁少冰加一份浓缩,另一杯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旁边还有两个可颂,原味的,用纸袋包着,还是热的。

温以宁走过来,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她记得你不加糖。”沈知意说。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排落地玻璃上,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比刚才大了一些。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支被抽走的笔留下的痕迹还在,头发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一条流过平原的小河,细的,弯的,不深,但看得到。

沈知意也拿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燕麦奶的甜味中和了浓缩的苦,和第一次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沈知意没有画设计稿。她坐在窗台上,喝着那杯燕麦拿铁,看着温以宁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温以宁把打版台挪了一个位置,说是“采光不好”。她把面料架从左边移到了右边,说是“动线不合理”。她把窗台上那两盆绿萝浇了水,浇多了,水从花盆底下的托盘溢出来,流了一地。沈知意拿了拖把来拖,温以宁说“我来”,抢过拖把,拖了两下,说“这个拖把不好用”,放下,走了。

沈知意看着那个被丢在地上的拖把,笑了。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工作室染成了橘红色。温以宁站在那排落地玻璃前,背对着光,轮廓被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在夕阳里是栗色的,边缘有一圈光晕,像一个刚洗出来的、还没有定影的黑白照片。

沈知意想,这就是日常。

不是电影里那种跌宕起伏的日常,不是小说里那种金句频出的日常。是真正的日常——一杯咖啡,一个拖把,一盆被浇多了水的绿萝,和一个站在夕阳里的人。

不需要台词。

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就觉得今天很好,明天也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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