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做了一个决定。温以宁出门的时候告诉她不要乱跑、等她回来一起行动。沈知意点了头,但温以宁的车刚开出地库,她就换了衣服,拿上包,叫了一辆网约车。
不是不信任温以宁,是她必须去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她不想带着任何人去。
上车之后报了地址,网约车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个地方早没人了”,沈知意没有接话。车窗外的城市从高楼变成了矮楼,又从矮楼变成了厂房。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墙面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挖掘机培训”的字样已经模糊了大半。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
“到了。”司机说,“这地方看着怪阴森的,你一个人来这儿干嘛?”
“见一个人。”沈知意付了钱下车。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和生锈的门形成鲜明的对比。沈知意没有钥匙,但她绕着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墙头较低的地方。砖墙上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正好可以落脚。她退后几步助跑,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的瞬间手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流血了,她不觉得疼。
母亲的工作室比她想象的要破败。五年前这里是江城最有活力的设计空间,白色的墙面、落地玻璃窗、门口种着两排翠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说“好漂亮”。现在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玻璃窗碎了好几块,洞口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珠的眼眶。竹子早就枯死了,干黄的枝干倒在地上,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沈知意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她想起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送她,说“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她头也没回地走了,觉得反正过几天还会回来。
那个消息,她发了。但母亲再也没有读过。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推开工作室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里面的空气是冷的,混着发霉的木头和老鼠尿的味道。地上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有人来过。
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大的、小的、运动鞋的、皮鞋的,交织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一年前。她站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空旷的工作室,打版台还在原来的位置,桌面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墙上贴着的设计稿已经发黄卷边,有些掉在了地上,被踩出了窟窿。
她走到母亲以前的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推门进去,里面的书柜倒了一个,书散了一地,封面都发霉了,长出了黑色的霉斑。母亲的办公桌还在,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站在那里,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她不知道自己来找什么,只是觉得母亲一定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一件衣服、一张纸条、任何能证明她没有抄袭的东西。
手机震了,温以宁的消息:“在哪?”
沈知意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出去买东西,很快回来。”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回口袋。
她开始在工作室里仔细搜索,打版台的抽屉、缝纫机的线轴盒、书柜后面的夹层。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除了灰尘和死老鼠。她坐在打版台前,手电筒的光照在桌面上,突然发现桌面左上角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被灰尘盖住了。她吹掉灰尘,凑近了看——“清·意”。
母亲品牌的名字,“清”代表她自己,“意”代表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眶热了,手指抚过那几个字。字很小,刻得也不整齐,像是什么人在很匆忙的情况下用指甲划上去的。她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打版台翻过来。
桌面是用螺丝固定的,她把手机放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一个一个拧螺丝。有些螺丝生锈了拧不动,她用指甲抠,指甲断了也不觉得疼。拧了大概十分钟,桌面终于松动了,她把桌面掀起来,下面是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沈知意的手开始发抖,手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慢慢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温亦然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在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几份文件。照片角度很奇怪,像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温亦然的脸。那个男人的脸拍得很清楚——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被拍到了一部分:“……林婉清……诉讼策略”。
沈知意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打开那封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什么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
“知意,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温亦然在陷害我,我发现了他们的计划,但我没有证据。这些照片是前助理苏婉偷偷给我的,她说温亦然想毁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也许我不够聪明,但我不能让他们伤害你。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来找我,好好活着。”
沈知意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把字迹晕开了一小片。她用手背擦了眼泪,手指还在抖,信纸在手里哗哗地响。
手机又震了,还是温以宁:“你到底在哪?我去接你。”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打字:“林婉清的工作室,我把地址发给你。”
发完地址,她把信封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
沈知意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声音的来源——一个人影站在办公室门口,挡住了光。逆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轮廓——个子不高,肩膀窄,穿一件深色的外套。
“谁?”沈知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光线落在那张脸上——秦岚。
沈知意愣了一下,“秦总监?你怎么在这里?”
秦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还是那副利落的短发,整个人站在破败的工作室里,像一把不该出现在废墟里的刀。
“我来找一样东西。”秦岚说。
“什么东西?”
秦岚沉默了两秒,“你妈妈五年前给我的一份文件。”
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文件?”
“她出事前一周,找过我。”秦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这间屋子里沉睡的什么东西,“她说她被人盯上了,怕证据被销毁,把一份文件存到了我这里。让我在她出事之后,交给警方。”
“那你为什么不交?”
秦岚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
“因为她的案子,不是简单的抄袭案。”秦岚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温亦然背后还有人。”
沈知意的呼吸凝住了,“谁?”
秦岚没有回答。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沈知意面前。沈知意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林婉清,受让方是一个叫“陈立华”的人,转让标的不是钱,而是“清·意”品牌的全部设计版权。
“陈立华是谁?”沈知意问。
“温亦然的大学同学,名义上的生意伙伴,实际上的白手套。”秦岚的声音不急不慢,“这份协议是伪造的,但你妈妈的签名是真的。温亦然骗她签了一份空白文件,然后打印了这份协议的内容。”
沈知意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温亦然陷害我妈妈,不只是因为她不听话,是为了抢她的设计版权?”
“对。”秦岚看着她,“你妈妈的设计,值至少两个亿。”
两个亿。一条人命。五年冤屈。
沈知意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个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疼得她清醒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早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因为没有用。”秦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五年了,我一直在找那个‘背后的人’。没有找到,这些东西拿出去,伤不了温亦然的根本。”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了?”
秦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破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因为你。”秦岚说,“因为你来了,温以宁也站在你这边。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能跟温亦然抗衡。”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计算,像是在评估一块石头的重量、一件武器的威力。
“你知道温以宁的母亲当年说过什么吗?”秦岚突然问。
沈知意摇头。
“她说过,‘温亦然总有一天会把温氏毁了。’”秦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她是第一个怀疑温亦然的人,也是第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沈知意脑子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温以宁的母亲不是飞机失事?”
秦岚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秦岚。”沈知意叫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岚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欠你妈妈一条命的人。”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轻又远,“五年前,她找过我,求我帮她。我没有帮。因为我怕。”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秦岚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秦岚的话、母亲的信、温亦然的两个亿、温以宁母亲的“不是飞机失事”——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
手机震了,温以宁的消息:“我到了,出来。”
沈知意把文件塞进包里,快步走出工作室。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温以宁的车停在铁门外,她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喜怒。
沈知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温以宁问。
“找到了。”沈知意拍了拍包。
“那上车吧。”温以宁转身打开车门。
“以宁。”沈知意叫住她。
温以宁回过头。
“你妈妈的飞机失事,真的是意外吗?”
温以宁的表情凝固了。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她眼底一瞬间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碎了,但没有声音。
“你知道了什么?”她问。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秦岚给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递了过去。
温以宁接过去,低头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知意注意到她握着文件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我妈出事之前说过的事。”温以宁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说温亦然在侵吞公司资产,手段之一是抢别人的知识产权。她说她找到了证据,但是她还没来及告诉我。”
“然后她就出事了。”
“然后她就出事了。”温以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飞机失事。官方结论是机械故障,概率百万分之一。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有查到。”
沈知意看着她的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以宁。”沈知意握住她的手,把文件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包里,“先回去,我们一起看。”
温以宁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些裂痕不见了。她又变成了那个在董事会上寸步不让的女总裁,坚硬的、冰冷的、不给任何人留余地的。
“好。”她说,“回家。”
车子发动了,沈知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后视镜里,母亲的工作室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她知道,母亲留下的东西,已经在她包里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