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苏州城,方多病从土地庙的草堆上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笛飞声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在庙门口留下一个标记,示意他先行一步回莲花镇。
方多病整理了一下衣衫,决定再探金缕阁。既然李莲花认识那个掌柜赵三钱,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接近。
他在城中买了套体面的绸缎长衫,又雇了顶轿子,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再次来到观前街。这次他没有直接进入金缕阁,而是在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点了壶上好的龙井,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金缕阁的大门。
一个上午过去,金缕阁门前依然冷清,只有几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进出,看起来像是店里的绣娘。方多病注意到,每个进出的人都会在门口停留片刻,与守门的老仆说上几句话,这才被放行。
"小二,"方多病招手唤来茶博士,"对面那家金缕阁,生意似乎不太好啊?"
茶博士一边擦桌子一边笑道:"客官是外地人吧?金缕阁如今可不靠门面生意过活,他们家现在专供达官贵人,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呢。"
方多病故作惊讶:"哦?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茶博士压低声音,"听说连京里的贵人都特意派人来订制呢。"
方多病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我倒是想订制一批上好的金线,可惜昨日去碰了一鼻子灰。"
茶博士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银子:"客官若是真心想要,小的倒是有个门路。"
"什么门路?"
"金缕阁的赵掌柜有个嗜好,每日午时必定会去醉仙楼用膳,最爱那里的红烧狮子头。客官若是能在醉仙楼'偶遇'赵掌柜,或许有机会说上话。"
方多病心中一动,又掏出一锭银子:"多谢指点。"
午时刚过,方多病就在醉仙楼二楼要了个临窗的位子。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赵三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向靠里的雅座。
方多病等赵三钱点完菜,这才端着酒杯走过去:"赵掌柜,真巧啊。"
赵三钱抬头看见方多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昨日的客人。"
"昨日唐突了,"方多病拱手笑道,"今日特来赔罪。不知可否赏光共饮一杯?"
赵三钱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请坐。"
方多病落座后,直接说明来意:"实不相瞒,家母下月寿辰,我想为她订制一套绣品,需要上好的金线。听说金缕阁的鳞纹金线是江南一绝,这才特意前来。"
赵三钱抿了口酒:"昨日已经说过,那种金线早已停产了。"
"是吗?"方多病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线莲花绣片,"可家母说,这是她上月才在京城见过的绣品,用的正是金缕阁的鳞纹金线。"
赵三钱看到绣片,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这...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家母在京城的一位友人相赠,"方多病仔细观察着赵三钱的反应,"据说绣这莲花的人手法独特,似是故人之作。"
赵三钱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公子究竟是何人?"
方多病微微一笑:"一个想尽孝道的儿子罢了。"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赵三钱忽然叹了口气:"既然公子执意要买金线,不如随我回店里细谈。"
方多病心中暗喜,知道赵三钱终于松口了。
回到金缕阁,赵三钱直接将方多病引到内室。与外面的冷清不同,内室十分宽敞,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金线样品,中间一张大桌上散落着账簿和绣样。
"公子请坐。"赵三钱关上门,神色严肃,"现在可以告诉老夫,这绣片究竟从何而来了吧?"
方多病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半真半假地说道:"实不相瞒,这绣片与一桩命案有关。我是受朋友所托,前来调查的。"
赵三钱脸色一白:"命案?什么命案?"
"绣娘自焚案,"方多病紧盯赵三钱的眼睛,"现场留下了这枚金线莲花绣片。"
赵三钱踉跄后退,扶住桌子才站稳:"果然...果然出事了..."
"赵掌柜知道些什么?"方多病追问。
赵三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金线...确实出自本店。但订购的人...老夫实在不能透露。"
"为何?"
"因为..."赵三钱欲言又止,最终摇头道,"老夫劝公子也别再查下去了,这事牵扯太大,不是你能应付的。"
方多病正色道:"既然牵扯人命,岂能置之不理?赵掌柜若是知道内情,还望如实相告。"
赵三钱走到窗前,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长叹一声:"十年前,金鸳盟覆灭之时,老夫身受重伤,是莲花楼主救了我一命。这些年来,老夫一直隐姓埋名,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有人找上门来,出重金买下金缕阁,要求我继续制作鳞纹金线。"赵三钱转身面对方多病,"起初我以为只是普通生意,直到发现这些金线最终都流向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哪些客人?"方多病急忙问道。
赵三钱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最近一年的出货记录。鳞纹金线只供给五位客人:金陵薛夫人、杭州白夫人、扬州柳夫人、苏州慕容夫人,还有...京城顾夫人。"
方多病仔细查看记录,发现每位夫人每隔三个月就会订购一批金线,数量不多,但时间固定。
"这些夫人都是什么身份?"方多病问。
赵三钱苦笑:"都是江南一带最有势力的武林世家的女主人。特别是京城顾夫人,她的父亲是当朝兵部尚书,丈夫是武林盟主顾天涯。"
方多病心中一震,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这些金线是用来做什么的?"方多病继续追问。
"据说是绣制一些...特殊的图案。"赵三钱压低声音,"每次送货,都会有一个蒙面人来取货,同时带来上一位客人绣好的样品。那些样品上...都是金线莲花。"
方多病深吸一口气:"赵掌柜可知道这些莲花绣片的意义?"
赵三钱摇头:"老夫不敢多问。但有一次,偶然听到蒙面人提及'盟主血脉'、'重现金鸳'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赵三钱脸色一变,迅速收好账簿:"今日就到这里吧,公子请回。"
方多病知道不便久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道:"赵掌柜,最后一个问题:那个蒙面人,有什么特征?"
赵三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火焰状的疤痕。"
方多病心中豁然开朗,这与之前裁缝描述的定制嫁衣的神秘人特征完全吻合。
离开金缕阁,方多病心情复杂。金缕阁果然是金鸳盟余孽的情报中转站,通过向几位贵夫人供应金线,暗中传递信息。而那位手带火焰疤痕的蒙面人,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之一。
他在苏州城又逗留了一日,暗中调查了账簿上提到的几位夫人。果然,这些夫人要么是当年参与剿灭金鸳盟的武林世家的女主人,要么与朝廷关系密切。
第三天清晨,方多病启程返回莲花镇。一路上,他反复思考着赵三钱的话,隐隐觉得一张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而他们三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走进了网中央。
到达莲花镇时已是黄昏时分。药铺里,李莲花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笛飞声则抱刀立在门外,一如既往地警戒着。
见方多病回来,笛飞声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李莲花送走病人后,这才转向方多病:"如何?"
方多病将苏州之行的经过详细道来,特别提到了供货名单上的五位贵夫人。
李莲花听完,若有所思:"金陵薛夫人是华山派掌门的夫人,杭州白夫人是丐帮帮主的妻子,扬州柳夫人是唐门现任门主的母亲,苏州慕容夫人是慕容世家的主母...至于京城顾夫人,我们早就知道了。"
"这些人都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方多病皱眉道,"金鸳盟余孽向她们供应金线,究竟意欲何为?"
李莲花轻轻咳嗽了几声:"不是向她们供应金线,而是通过她们...传递信息。"
"什么意思?"
"你想想,"李莲花缓缓道,"这些夫人每隔三个月就会收到一批金线,同时交回绣好的金线莲花。这意味着什么?"
方多病恍然大悟:"她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金鸳盟传递信息的工具!"
"不错。"李莲花点头,"金线莲花是信物,每一位夫人都是一环,通过定期交换绣片,金鸳盟余孽就能在整个江南地区构建一个隐秘的信息传递网络。"
笛飞声突然开口:"那个蒙面人,是关键。"
"手带火焰疤痕..."李莲花沉吟道,"这应该是金鸳盟烈火堂的标记。看来,这个情报网络是由烈火堂负责运作的。"
方多病忧心忡忡:"既然金鸳盟已经构建了如此庞大的网络,他们的图谋定然不小。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莲花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包药材:"等。"
"等?"方多病不解。
"既然知道了这个网络的存在,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李莲花将药材放入药罐,慢慢煎煮,"下个月就是新一轮交换绣片的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露出马脚。"
药铺里弥漫起草药的清香,李莲花的神色在氤氲的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这场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