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顾时锦随身携着一本黑色制式记录册与钢笔,穿梭在各个训练场之间。她沉静伫立、细致巡查,逐一登记新兵训练状态、动作完成度、耐力表现与每日考核成绩,冷静筛选出几名表现突出、成绩拔尖的新兵,工整记录在册。
几日巡查观察下来,新兵训练场里最让她记挂在心的,不是天赋亮眼的尖子兵,而是默默笨拙坚持的许三多。
每日收队哨声一响,所有新兵悉数松了劲,说说笑笑列队退场,匆匆赶去休息。偌大的训练场转瞬空旷冷清,唯独许三多永远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人。
训练收尾之初,他总因为动作不标准、反应慢半拍,被带班班长留下单独加练。时日一久,哪怕班长临时有事先行离开,无人督促、无人看管,整片场地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偷懒懈怠。
夕阳铺满地坪,晚风轻轻拂过训练场,少年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口令指挥,他就压低嗓音,认认真真给自己喊着口号,一遍又一遍重复立正、稍息、摆臂、正步走这些最基础的动作。错一次便重来一次,笨拙、执拗,却格外认真,硬生生把枯燥的基础训练,熬成了属于自己的独处苦修。
顾时锦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将他的坚持尽数看在眼里,落笔记录,心底暗自记了这个格外踏实的新兵。
片刻后,她缓步走入训练场。
正反复加练的许三多闻声骤然停住所有动作,身体瞬间绷紧,双脚利落并拢,脊背挺得笔直,标准站定军姿。
面对陌生的上级,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整个人拘谨到极致。迟疑良久,他才挤出来一句极轻、极不确定的称呼:“班长。”
话音落下,他立刻低头,将整张泛红、局促不安的脸深深埋进帽檐阴影里,不敢抬头对视,俨然一副生怕挨训、小心翼翼的模样。
顾时锦看在眼里,温柔了然,并未出声纠正他喊错的称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放软语调,温和地同他闲聊几句。
她语气包容耐心,没有半分官威凌厉,待人温柔细致、体恤包容,眉眼间的暖意、耐心引导的模样,竟和曾经护着他、耐心教他的史今班长格外相似。
一点点地,许三多心头紧绷的防备悄然卸下,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松弛,心底的惶恐散去大半。
顾时锦适时轻声发问:“大家全都休息去了,场地都空了,你怎么还一个人留在这儿加练?”
许三多依旧垂着头,声音质朴老实,带着一丝怯懦与倔强:“我的口令跟不上,动作总做不好,体能也不如别人。我不想拖班里后腿,不想给班长丢人。我……我也想当马。”
顾时锦闻言微微怔然,眼底浮起几分疑惑,温声追问:“当马?”
方才稍稍抬起一点的脑袋,闻声再次沉沉垂落。少年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卑:“连长说过,最后考核,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我知道……我现在就是那匹跑不快、做不好的骡子。”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训练跟不上,动作做得不够好,这些都算不得什么短处,谁都是从生疏慢慢练到熟练的。”
她轻轻放缓语气,目光满是暖意:
“连队里天资出众的人固然不少,可真正能熬得住辛苦、守得住本心的人,却没有几个。别人训练结束只顾着放松歇息,唯有你甘愿留下来一遍遍反复练习,这份踏实与执着,已经胜过太多人了。”
“一时的落后从来都不算输,学得慢一点没关系,走得稳比走得快更加重要。你心里想着不拖累战友,想着好好当好一名兵,这份纯粹的心,便是最难得的长处。”
“别总把自己当成比不上旁人的骡子,你默默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悄悄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悄悄积攒力量。假以时日,你日复一日的坚持,终究会让你追上所有人,成为最出众的那一个。放平心态踏实往前走,时间从来不会辜负肯用心吃苦的人。”
话音落定,顾时锦微微颔首,眉眼依旧温和清朗。
“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就不打扰你加练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空旷的新兵训练场。
许三多依旧笔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直到那道温柔挺拔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淡出视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定定望着顾时锦离去的方向。
晚风拂动他的帽檐,吹得少年眼底积攒许久的酸涩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