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正厅暖意融融,长幼相见,礼数周全。
贾母怀中揽着林黛玉,满心怜爱难以言表,正握着她的细手细细问询路途起居,三春姊妹垂立一侧,王夫人、邢夫人陪侍在旁,满室静谧温和,一派阖家温情的模样。黛玉敛尽一身风尘,恭温顺和,应答从容,一举一动皆合乎礼教规矩,端庄雅致,落落大方。
正当众人闲话家常、暖意融融之际,一阵清脆爽朗、毫无拘谨的笑语声,骤然从院外廊下遥遥传来,穿透层层帘幕,直直落入正厅之中。
王熙凤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老祖宗可莫要怪罪!
声音灵动尖利,明媚张扬,带着浑然天成的利落傲气,与厅内端庄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满室众人皆是安分守礼、轻言细语,唯独此人,敢未入门、声先至,不拘侯门尊卑礼数,肆意洒脱,纵观整个荣国府,除却王熙凤,再无第二人。
黛玉闻言,眸心微动,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却早已了然。
她历经前尘,熟稔红楼每一场际遇,知晓这便是贾府最出彩、最具锋芒的琏二奶奶——王熙凤。
前世初入府时,她年纪幼小,初见这般张扬跋扈、锋芒毕露的人物,心底暗自诧异,疑惑府中怎会有如此不守闺阁规矩、气场慑人的奶奶。而今重来一世,她心境通透,早已看透王熙凤的为人性情。
此人明艳绝代,精明绝顶,口齿伶俐,心机深沉,一手把持荣国府中馈家事,杀伐决断、赏罚分明,将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生性爱极热闹排场,张扬爱俏、贪利好权,却也通透世故、恩怨分明,是贾府繁华最鲜活的底色,亦是日后大厦倾颓里,最劳碌、最悲凉的痴人。
心念起落间,一道明艳身影已然掀帘而入。
抬眸望去,只觉满堂锦绣尽数失色。王熙凤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锦袄,外罩石青织金妆花缎褂子,腰系五彩攒珠宫绦,裙摆曳地,绣线流光,满身金玉琳琅,环佩叮当。一头青丝梳得油光水滑,珠翠钗环层层叠叠铺缀发髻,流光熠熠,艳压群芳。
她生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面若桃花,唇含丹色,身量窈窕挺拔,气质明艳逼人。一入门,便自带万丈锋芒,眉眼间尽是精明灵动、泼辣飒爽,既有世家奶奶的雍容华贵,又有市井利落的鲜活锐气,灼灼风华,无人能及。
满堂之人皆是安静垂立,唯独她步履轻快,身姿摇曳,步履生风,径直走向贾母身前,行礼请安,姿态亲昵自然,无半分生分拘谨。
贾母见她前来,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原本伤感的愁绪散去大半,笑着打趣:
贾母你这泼皮凤辣子,平日里最是眼尖嘴快,今日倒是迟了一步,还敢巧言狡辩。
一句“凤辣子”,道尽贾母对她的纵容偏爱,亦是府中人人皆知的戏称。
王熙凤闻言,非但不怯,反而咯咯一笑,转身目光灵动一扫,瞬间便落定在林黛玉身上。
眼前的小姑娘素衣雅致、眉目如画,两弯蹙眉自带氤氲秀气,一双秋水温润澄澈,身姿纤弱娉婷,气质清冷出尘,眉眼间依稀复刻了贾敏当年的绝代风华,却比贾敏多了几分孤高通透、清冷疏离。
王熙凤眼底飞快掠过惊艳与疼惜,随即快步上前,伸手便握住黛玉的手,指尖温热,语气热切真诚,句句熨帖人心:
王熙凤天下竟有这般标志的人物!我今日才算见着真人了!瞧这通身的气派、眉眼风华,哪里像外孙女,分明是老祖宗嫡亲的孙女儿!难怪老祖宗日日牵挂、夜夜惦念,果然是天仙似的人物,让人见之便心生欢喜。
一番夸赞,不落俗套,既盛赞了黛玉的绝色容貌与清雅气度,又顺势恭维了贾母血脉优越、福泽深厚,口齿伶俐,情商绝顶,瞬间哄得满堂皆欢。
夸赞过后,她神色倏然一黯,眉眼间染上真切的悲悯心疼,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摩挲,叹道:
王熙凤只可怜妹妹这般绝世人物,偏偏命里多磨,小小年纪痛失慈母,千里迢迢孤身投奔而来,实在让人心疼断肠。
话音落时,眼底似有泪光闪动,情真意切,惹人动容。
可黛玉冷眼旁观,心底通透明晰。
王熙凤最擅察言观色、拿捏人心,情绪收放自如,欢喜是真,疼惜是真,圆滑世故亦是真。她素来依附贾母而生,顺着老祖宗的心意行事,喜怒哀乐皆合时宜,字字句句皆是说到人心坎里的通透话术。
前一世,她被这份热络善意打动,只当凤姐姐真心待己。历经半生浮沉方才知晓,此人一生为利奔波、为权算计,爱恨皆烈,善恶交织,风光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落败时潦倒孤苦、无人问津。
王熙凤一番感慨过后,转瞬又收起悲色,重新眉眼带笑,细细询问黛玉路途风霜、起居安适,柔声叮嘱府中丫鬟仆妇,务必尽心伺候林姑娘,衣食住行半点不得怠慢,言辞间周全细致,面面俱到。
随后她又转身对着王夫人笑语闲谈,句句提及为黛玉安置起居、置办衣物首饰、调配人手之事,事事想得妥帖周到,尽显当家主母的干练周全。
王夫人看着儿媳这般稳妥模样,眼底带着赞许之色,微微颔首。贾母坐在榻上,看着熙凤忙前忙后、周全得体,心中更是满意纵容。
满堂繁华笑语,融融温情,将初入荣府的黛玉衬得愈发清寂淡然。
她依旧温顺浅笑,低眉顺眼,礼数周全,安静听着众人闲谈,不插话、不张扬、不露锋芒,将一切人情世故、世态人心尽收眼底,默默记于心头。
她知晓,王熙凤的登场,是荣国府热闹红尘的正式开场,是侯门繁华烟火的鲜活序幕。
这座朱门大院,有温情暖意、庇护安稳,亦有算计纷争、人心凉薄。王熙凤是其中最鲜活的烟火,也是最锋利的刀刃,护得过一时安稳,也搅得起满城风波。
而她此生,早已褪去前世的敏感执拗、多愁善感。看遍太虚真相,勘破千年错缘,她入这侯门,不为依附亲情、不求俗世安稳,只为静待宿命轮转,等候那个跨越千年、默默护她的故人。
繁华喧嚣皆为过客,浮沉起落皆是寻常。她自守本心,静待归人。
【甘露易主,情劫难逃;真相未白,故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