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父登舟，烟雨辞苏

扬州深秋，烟雨连绵不绝。

连日霏霏细雨笼住整座广陵城，青石板路湿冷生凉，河面薄雾氤氲，将赫赫扬扬的巡盐御史林府，衬得一片清寂萧疏。自贾敏辞世后，这座书香府邸便再无往日暖意，亭台落雨，轩窗锁寒，满院皆萦绕着化不开的离愁与悲戚。

贾琏携一众仆从车马，千里渡江南下，终是如期抵达扬州林府。

他身负贾母重托，行事恭谨周全，入府先至灵前祭拜贾敏，行晚辈大礼，情礼兼备，分寸得体。待礼数周全，方才面见林如海，转述贾母一番怜恤牵挂之心，细细言明接黛玉入京的缘由。

林如海独坐空寂厅堂，一袭素色长衫，眉眼沉郁憔悴。丧妻之痛未平，又要面对幼女远别，心中万般不舍，却也深知情理所在。他身居盐御史重职，案牍劳形，日日公务缠身，家中无主母持家，更无女眷相伴照料幼女。黛玉年幼失母，留在此地，唯有冷清孤寂，无人开解心绪。

荣国府乃外祖至亲，贾母疼惜外孙女，一片真心垂怜，接入金陵养育，确实是当下最好的归宿。

几番沉吟思虑，林如海终究点头应允。

只是骨肉至亲，生离堪比死别。一想到年仅七岁的爱女，小小年纪便要远离故土、辞别父亲，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侯门寄人篱下，林如海心中便酸涩难平，万般不舍萦绕心头。

数日之间，府中上下忙着打点行装、收拾细软。黛玉自幼穿戴的衣物书卷、笔墨纸砚、贴身物件，尽数细细整理装箱。雪雁自小随侍，心性乖巧，忠心稳妥，是黛玉从林家带出的唯一贴身丫鬟，一同随行；又择了稳重老练、熟知规矩的奶娘相伴照料，一路贴身伺候，周全起居。

短短数日收拾，尽数是故土旧物，件件皆是儿时温情。黛玉立在廊下，看着仆役往来搬运箱笼，眼底清宁无泪，心中却百感交集。

她有千年仙忆，早知此生轨迹。离别故土、寄居荣府，是红楼宿命既定的开端，无可规避，无从更改。前世的她，懵懂稚嫩，辞别父亲时满心惶恐不安，对前路茫然无措，只剩孤苦怯懦。而今重历此番场景，她心境通透澄澈，看淡离别聚散，心中无半分慌张恐惧，唯有对老父的深深牵挂。

临行前夜，父女二人静坐书房，相对无言。

烛火摇曳，映得林如海鬓边似添霜色。他望着眼前灵秀端凝、沉静懂事的女儿，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欣慰，柔声细细叮嘱：

林如海此去金陵荣国府，乃是外祖至亲之家，老祖宗素来疼你，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只是侯门世家规矩森严，人情繁复，你自小心性敏感清高，往后在外人面前，需得谨言慎行、守礼安分，不可任性执拗、锋芒太露。凡事多看多思，少言慎行，照顾好自身身子，为父方能安心。

字字句句，皆是慈父最深切的牵挂与惦念。

黛玉端坐一旁，静静聆听，颔首谨记，眸光温润诚挚：

林黛玉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身在金陵，必守礼安分、谨言慎行，好生照料自己，绝不惹是非、负父训。父亲独居扬州，公务繁忙，更要保重身体，切勿过度操劳，女儿远在金陵，日日遥祝父亲安康顺遂。

小小年纪，言语通透懂事，沉稳得超乎常人，反倒让林如海愈发心生愧疚与不舍。他抬手轻轻抚过女儿发顶，万般离愁压于心底，终究化作一声悠长轻叹。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薄雾漫江，正是启程吉日。

林府车马备好，码头画舫停泊待行。一众仆从、箱笼行李尽数登船，雪雁紧紧随在黛玉身侧，奶娘亦收拾妥当，静待动身。

临别一刻，黛玉立于府门前青石阶上，转身深深跪拜父亲林如海。

三叩首，拜别养育深恩，拜别数年故土温情。

起身之时，她眸光沉静，强压心底离愁，轻声道：

林黛玉父亲保重，女儿此去金陵，待日后年岁稍长，必归乡探望父亲。

林如海立于阶前，一身素衣萧瑟，望着年幼单薄的女儿，眼眶微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林黛玉一路珍重，平安顺遂便可。

烟雨秋风起，吹起衣袂翻飞，也吹散了父女最后的温存絮语。

黛玉不再回头，转身迈步，随贾琏一同登舟。

脚下木板轻响，一步步踏离生长七年的林府故土。岸边垂柳含烟，江面水雾濛濛，将整座扬州城笼入一片朦胧烟雨之中。

画船宽大精致，舱内陈设雅致，铺着软垫锦衾，备有茶水点心、常备药材，皆是贾琏细心安排，只为让黛玉路途安稳舒适。船家收缆撑篙，长桨入水，破开一江碧水，画船缓缓离岸，渐渐驶离扬州码头。

舟行江上，渐行渐远。

岸边林如海的身影愈发单薄渺小，矗立烟雨之中，久久未曾离去。两岸亭台楼阁、青石街巷次第后退，熟悉的广陵烟火、故土风物，一点点褪去、远去，最终消融在茫茫水雾之间。

从此，烟雨扬州，是故里旧梦；繁华金陵，是前路他乡。

雪雁年少心软，望着渐远的故土，眼圈微红，低声哽咽：

雪雁姑娘，咱们离家乡越来越远了。

黛玉静坐窗边，凭栏望着满江烟雨，神色平静淡然，无悲无喜，轻声缓道：

林黛玉人间聚散离合，皆是寻常。此去金陵，自有前路机缘，不必感伤。

她心中澄澈清明，知晓这场离别，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端。

前世这场远行，开启了她半生孤苦、泪尽红楼的悲剧；而今生重来，这场烟雨辞乡，是她斩断虚妄前缘、奔赴千年真恩的起点。千里水路迢迢，不止是去往金陵荣国府，更是去往那个等候她千年、孤寂半生的摄政王慕容烬的身旁。

江风穿窗，携着微凉水汽，拂动她鬓边青丝。前路漫漫，侯门浮沉、红尘跌宕已然在望，可她心底早已扎根执念，不惧世事寒凉、人情复杂。

旧缘已断，新恩待偿。她自烟雨姑苏辞故里，向繁华金陵赴尘缘，只待岁月相逢，不负龙君千年旧泽。

【甘露易主，情劫难逃；真相未白，故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