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地压在屋顶,人在屋里都能觉察到浓浓的压抑气息。
沈清舟靠在床头,双臂环着怀中的人儿,眼底布满血丝。即便被厚厚的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阿蛮依然睡得很不安稳。她在持续地轻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更让沈清舟害怕的是,阿蛮开始说胡话了。那不是寻常的梦呓,而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清脆又古老,像是在吟唱一首早已失传的歌谣。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最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包裹。他通晓商事,能算计人心,可此刻,面对心爱之人莫名的病痛折磨和听不懂的呓语,他竟束手无策。
天光洒进窗棂时,阿蛮的颤抖才稍稍平复,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呼吸微弱得像是有若无。
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却的脚步声。沈清舟几乎是瞬间起身,轻轻将阿蛮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角,快步迎了出去。
门口站着的,除了满脸焦灼,一身风尘的穿山甲,还有一位身着靛蓝色苗家传统服饰的老妇人。她鬓发虽白,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额间有几道深刻的岁月沟壑,那是常年在山里祭拜留下的印记。老妇人看着这个曾经在他们眼里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商人此时一脸的疲惫。
“沈老板,这是阿蛮的阿妈!”穿山甲急道。
沈清舟立刻侧身让开:“阿妈,快请进!她昨夜开始说些奇怪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阿妈没有寒暄,径直扑到榻边。她翻开阿蛮的眼睑,又开始摸了摸她的脉膊,又贴在阿蛮胸口听了听心跳,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回头,声音都在发抖:“她哪阵动用勒‘神力’?”阿妈用的是苗疆当地的官话。除了苗话,她也就只会这个话,但这不影响沈清舟能听懂,因为他常年奔波苗疆,何况他还与阿蛮在一起那久。
“神力?”沈清舟心头巨震,脑海中瞬间闪过赵王那贪婪又忌惮的眼神,“难道……是为了打消赵王肖想她的那次?自那之后,她就一直疲惫嗜睡。”
阿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沈清舟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惊恐:“你是蠢勒吗?!那是仰阿莎的神力!凡人的躯壳咋过承受得住?她现在嘚过是在‘返神’啊!魂魄都要散了!”
“什么是返神?她到底怎么了?!”沈清舟反手扣住阿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一片赤红。
阿妈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男人,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阿蛮,不是亲生胜过亲生,终于泄了气,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既然阿蛮选了你,和你讲也无妨……你听过苗族古歌里勒‘仰阿莎’不有?”
沈清舟脑中轰的一声,他想起了阿蛮曾哼唱过的那首古老歌谣,那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旋律。
“仰阿莎是水中勒女神,被迫嫁给太阳,最后被月亮私奔带走。太阳大怒,月亮赔了江山金银才换得她。仰阿莎后来将所有的神力都给了姑娘阿蛮……”阿妈转过头,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沈清舟心上,“阿蛮,是仰阿莎唯一咧血脉。她流勒是神勒血。”
咔嚓。
沈清舟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神?阿蛮是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怪不得她像风一样自由,怪不得他总是觉得抓不住她。原来他是泥沼里的凡人,而她是云端上的光。
“神……也会死吗?”沈清舟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问出那个他心底最害怕的问题。
阿妈的眼泪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神力耗尽,就会回归天地。到时候,嘚过世上就再也不得阿蛮嘚过人了。”
“我不准!”
沈清舟的声音凄厉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冲过去死死抓住阿妈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是凡人又如何?哪怕她是神,既然落到了我手里,我就没打算让她走!救她!哪怕要我的命去换!”沈清舟摇着阿妈,摇着摇着,他一个堂堂九尺男儿,竟然蹲在地上哭了。
阿妈被他的疯狂震慑,颤声道:“唯一勒法子……送她回深山里的仰阿莎庙。那是她神力觉醒之地,只有那里的圣水能吊住她的魂。”
“好。”
沈清舟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阿蛮冰凉的脸颊,眼泪毫无声息地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阿蛮,你不是喜欢跑吗?”他低声呢喃,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天发誓,“这次你尽管往山里跑,就算是追到天边,我也一定把你追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果决与凌厉,那是属于商界霸主的眼神。
“穿山甲!”沈清舟的声音冰冷而迅速,“去备最好的马车,铺上最厚的软垫,准备温水、汤药,还有阿蛮平日爱吃的点心。再去请最好的车夫,半个时辰后我们必须出发!”
“是!”穿山甲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清舟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阿蛮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坚持住,阿蛮。”他轻声说道,“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