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在这间旧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冰箱里始终冻着一盒没吃完的饺子,芹菜猪肉的,张泽禹说这种馅最容易裂,她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一看,确认保鲜膜还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放回去。
客厅鞋柜上张极那顶棒球帽落了一层灰,她偶尔拿起来拍拍,又放回去。
苏新皓的围裙她一直在用,洗了太多次,logo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系带还没断。
左航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每年秋天她都会拿下来穿一次,袖子还是太长。
朱志鑫的相机她学着自己用了,拍了很多照片,银杏树、阳台、傍晚的天空、凌晨的路灯。
有一年冬天,她在阳台上对着楼下拍了一张雪景,洗出来发现构图跟当年朱志鑫在群里发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她把那张照片贴在冰箱上,跟苏新皓的便签并排。
她每年秋天去看他们。
五块墓碑,一列排开。
她蹲在苏新皓的碑前摆一个苹果,说:
林执“新皓哥,我今年又学会了一道菜,你教的糖醋排骨我现在能做出你八成的水平了。”
在张极碑前放一颗橘子,不太甜的那种,说:
林执“四哥,你上次说找男朋友要先过你这关,我今年还是没找到,你再等等。”
在张泽禹碑前放一包薯片,没开封的,说:
林执“泽禹哥,你贴在冰箱上那张便签的胶已经彻底没黏性了,我重新描了一遍。”
在左航碑前坐最久,什么也不放,只是坐着,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说很多。
在朱志鑫碑前放一朵花,有时候是白菊,有时候是她在路边随手买的一小把雏菊,还有一封信。
林执“朱志鑫儿,我又来烦你了。你那些信我看了好多遍,我回了信,你自己看。”
风把她的话吹散。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
年复一年。
这一年是朱志鑫走后的第五年,苏新皓走后的第十一年。她三十岁了。
十月的一个周六,天气很好,阳光薄薄地铺在山坡上,墓园里的松柏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一个人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过来,后备箱里装着跟往年一样的东西,苹果、橘子、薯片、花。还有一封信,写给朱志鑫的。每年一封,这是第五封。
她在门口的花店多买了一把雏菊,跟老板娘已经熟到不用开口,老板娘看见她就转身去拿雏菊。她笑着付了钱,抱着花和袋子走进去。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扫落叶的沙沙响。
她先走到苏新皓的墓碑前,蹲下来,把苹果摆正。
林执“新皓哥,我三十岁了。”
林执“你最后一次看我那张台历上圈的是我高三的月考,现在我连月考是多少年前的事都算不清了。”
林执“你教我的菜我全会了,你贴在冰箱上的那些便利贴,字都快晒褪色了,我拿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封住了,还能撑好多年。”
她停了一下。
林执“对了,你当年说之之这个名是你专属的,不让我让别人叫。至今也没人这么叫我。你放心。”
她站起来,走到张极的碑前。橘子放下的时候,她用手指弹了一下碑面,像以前弹他的脑门。
林执“张极,你说找男朋友要先过你这关。我今年还是没找到。”
林执“你要是还在,肯定要说妹妹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林执“不是。是我总觉得有个人更适合。我想找个像他一样的人,但找不到,也不能找。”
她顿了顿。
林执“我有点想你了。你那张纸条我还留着。”
张泽禹的碑前,她把薯片放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压在薯片下面。
林执“给你写了张便签,贴在你那边冰箱上知道没?不然你老想不起来吃饭。”
她指着墓碑上的照片,像是在威胁他。
林执“还有,冰箱里那盒芹菜猪肉饺子,我到现在还没吃完。不是吃不完,是舍不得。放到现在都不能吃了。你骂我也没用。”
她走到朱志鑫的碑前。
五年了,这块碑她比谁都熟悉。碑面干净,边角没有青苔,她每次来都会带一块布,擦完自己的眼泪顺便把碑也擦了。
今天没有眼泪,只有一小把雏菊,路边买的,茎秆长短不一,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她把去年那朵干枯的花拿下来,换上新的。
林执“朱志鑫儿,我又来烦你了。”
她蹲下来,把雏菊摆正。阳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后颈上,暖暖的。
林执“今年我三十岁了。你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五,现在比你还老了。”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林执“你那些信我还在看,每年看一遍。今年发现信纸开始发黄了,我去买了防潮的箱子,把它们全装起来了。你放心,一封都不会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雏菊旁边。
林执“这是今年的。第五封。写的时候差点被周尧看到,以为我在写情书。我跟她说,就是情书,我在给我的丈夫写纪念日贺卡。”
她轻笑了下。
林执“你应该不会生气吧。你不是喜欢我吗。”
她把信封往花茎下面压了压,怕被风吹走。
林执“你以前说从来只把我当妹妹,在你那些信里又改口。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当面说话。”
林执“我原谅你了。其实早就原谅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林执“走了,明年还来。你在那边别跟张极抢吃的,你抢不过他。”
她转身往左航的墓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志鑫的碑安安静静地立在松柏的影子里,像他以前靠在沙发上不说话的样子。
左航的碑在最左边。她每年都在这里坐最久。今天她带了一包火锅底料,放到碑前才发现没给他带锅他在那边没法煮。但她还是把那包底料放在碑座上。
林执“哥。我上周又去吃了那家火锅。就是你以前老带我去的那家,老板换人了,但锅底还是那个味。”
林执“我一个人点了六人份,服务员看了我好几眼。我说我朋友马上到,其实没人来。后来全打包了,吃了三天。”
她盘腿坐着,跟他汇报日常,语气还跟在406厨房里跟他说“左航你的碗能不能自己洗”时完全一样。
林执“你那个录音笔,我上周又听了一遍。”
林执“你最后说我以前不让你叫执宝。我现在还是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如果你现在能叫我一声,我再觉得肉麻也会应。”
她用手在碑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又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亮给碑上的照片看。掌心里那串蓝色数字在跳。
林执“还是那么长。长到离谱。还有六十年。有时候觉得你们把剩下的都留给我了,你们肯定不是故意的,但反正我得替你们把那些日子都活满。行,我多吃几顿火锅。”
林执“说实话,我真的想过。如果你们没有遇到我,是不是就不会离开的这么早。”
林执“有的时候也会想,长命百岁的意思,难道是偿了你们的命,换我百岁吗。”
林执“如果那样,我宁愿只活二十岁,或者只活遇到你们五个的那一年。”
她把手撑在下巴上,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林执“下辈子还当兄妹。当亲的。你改姓林吧?林航?算了,好难听。”
她自己笑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车喇叭,从墓园门口的方向飘过来,很轻,隔着松柏林和蜿蜒的小路,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周尧“左执!”
周尧“该走了!”
那个声音远远地喊过来,隔着松柏林和蜿蜒的小路,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左执”两个字清清楚楚。
是周尧。她今天非要跟着来,说自己没来过这片墓园想在门口等她,顺便兜风。
左执听到那声喊,先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左航的碑,忽然笑了。
左执“听见没有。”
她的手放在碑沿上,指尖抵着冰凉的石面。
左执“你走那年我就想改了,朱志鑫走后我才真的改掉。”
左执“左。你的左。一直没告诉你们,就等着什么时候有人在你们面前喊我一声,让你们亲耳听到。让你们知道别人都喊我左执。今年正好,周尧这个嗓门大的,省得我自己开口。”
她的手指从碑沿上滑下来,落回自己膝盖上。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好几秒才继续开口。
左执“哥,我改姓了。是不是也算是你的亲生妹妹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如果左航在听,他一定会说她笨,说她哭什么哭,说她早就是了。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还是弯的。
左执“行了,别太感动。下辈子我要当姐姐,你当弟弟。让我也试试天不亮敲门叫你起床是什么感觉。”
她拍拍裤子站起来,伸出左手,把掌心贴在那冰凉的碑面上,让那串跳动的蓝色数字紧贴着石头下他的名字。几秒钟后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塞进大衣口袋。
左执“走了。明年还来。你们五个在那边好好的。别打架,别抢薯片,别操我的心。我很好。”
她转身朝墓园门口走去。山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
松柏林在身后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悄悄说话。一个声音说她现在叫左执了,你听见了吗。另一个声音说我听见了,你先别急着哭。
最后一声最远,从左航的碑那个方向穿过来,被风拉得很长很长。
妹妹,走吧,别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