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寿安堂的灯火尚未熄灭。
苏砚辞仍坐在老夫人的下首,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老夫人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说吧。”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苏砚辞抬起了头,“清源寺里到底藏着什么?你支开旁人,不就是有话要同祖母说?”
苏砚辞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祖母明鉴。”他的声音低沉,“孙儿查过了——清源寺后山,住着一个老僧。法号了尘,俗家姓名周衍。”
老夫人的手指顿住了。
“周衍?”她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可是当年先太子身边的那个……”“是。”苏砚辞颔首,“先太子亲卫统领,当年事变后削发为僧,隐姓埋名十五年。孙儿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就藏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清源寺。”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一下比一下慢。
“三丫头今日去见他了。”苏砚辞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待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暂时查不到,但孙儿以为——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位周统领怕是都说了。”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于,老夫人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烛火,屋内光影摇曳。
“苏明婳不能留。”他转过身,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但她现在也不能死。太子盯上了她,圣上也在看着。她若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靖安侯府——到那时,我们百口莫辩。”
所以?“所以孙儿要换一个法子。”苏砚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老夫人能听见,“把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嫁到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太子不能再求娶一个已婚之妇,而她的死活,也与靖安侯府再无干系。”
老夫人眯起眼:“嫁给谁?”
苏砚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老夫人展开信纸,就着烛火细看。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北境,镇远将军府?你与镇远将军有交情?”
“镇远将军膝下有一子,名唤沈昭,年二十,尚未娶妻。”苏砚辞不紧不慢地道,“此人孙儿见过几面,性情粗犷,不通文墨,镇远将军一直想替他寻一门京城的亲事,攀附些体面。若我们主动将侯府的姑娘嫁过去,他不会拒绝。”
可三丫头是庶出…… 正因是庶出,才合适。苏砚辞截断老夫人的话,“若是嫡女嫁过去,镇远将军反倒要疑心我们有所图谋。庶女正正好——既是侯府的人,又不那么金贵。他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老夫人将信搁在桌上,沉思良久。
“三丫头自己未必肯。”她淡淡道。
“肯不肯,由不得她。”苏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母点了头,父亲应了允,她一个庶女,没有说‘不’的资格。”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重新捻起了佛珠。 窗外的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与此同时,偏院中,苏明婳也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从靖安侯到太子,从老夫人到了尘,所有人的关系都被她画成了一张网。
这张网的中心,是她。
她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苏砚辞”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是她眼下最大的变数。
他不像靖安侯那样急功近利,也不像太子那样志在必得。他沉得住气,算得清利弊,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青禾 她忽然开口,青禾从外间探出头来:小姐?“明日去如意茶楼的事,改一改。”苏明婳将宣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你告诉陈七,我不见北境的人了。”
青禾一愣:那小姐要见谁?苏明婳看着纸灰飘散在夜风中,目光幽深如潭。“我要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