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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母亲的影子

gts霓裳噬骨

1

母亲死后的第三天,白雨棠才开始整理遗物。

不是因为悲伤——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害怕。害怕打开母亲卧室的那扇门,害怕看到母亲躺在地上的那个位置,害怕闻到空气里残留的味道。

警方说那是入室抢劫。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女人,砸开了阳台的落地窗,翻遍了所有抽屉,带走了几件首饰和三千块现金。母亲在反抗时后脑撞击桌角,当场死亡。

“超过两米的女人”——这个描述在警方的记录里只占了一行。白雨棠反复看那一行,直到那几个字在她眼里失去了意义。超过两米。女人。入室抢劫。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不同拼图里拆下来的碎片,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现在她站在母亲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母亲生前总是把这串钥匙挂在脖子上,死的时候,钥匙链断开了,钥匙散落在她手边,像是她最后的挣扎是想把某扇门打开——或者关上。

白雨棠推开门。

房间已经被警方清理过了。落地窗换了新的玻璃,地板上的血迹被擦洗干净,母亲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像是她只是出门买菜,随时会回来。

但白雨棠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开始在抽屉里翻找。不是找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已经被那个超过两米的女人拿走了。她找的是母亲从不让她看的东西。

第三层抽屉,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她摸到了一个小木盒。

木盒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白雨棠把玉佩举到灯下。玉质温润,通体透着一种极淡的青色,像是把早春的湖水凝固在了石头里。玉佩正面刻着两个字——

“霓裳。”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字,笔画繁复,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出来的痕迹——

“噬。”

霓裳噬骨。

白雨棠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戴过这枚玉佩。母亲把它藏在抽屉最深处,压在旧毛衣下面,像是想藏起来,又舍不得丢掉。

她握着玉佩,在母亲的床边坐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地板上的那道痕迹。

警方清理过了,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那是一道拖拽的痕迹——不,不是拖拽,是“拉长”。母亲倒下的瞬间,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一幅被强行拉伸的画。

白雨棠盯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了母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着她说的,也是对着那个超过两米的女人说的。

“不要进那扇门。”

2

七天前的夜晚,白雨棠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正在出租屋里赶毕业论文。

“棠棠,”母亲的声音有点奇怪,“你今天……别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别回来。”

然后电话挂断了。

白雨棠再打过去,无人接听。她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拿起钥匙出了门。母亲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从她的出租屋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她又打了三次电话,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等她赶到时,母亲家的门是半开的。

门框上有被撬过的痕迹,锁芯歪斜着挂在门上。白雨棠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落地窗碎了一地,三月的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像某种巨大的翅膀。

“妈?”

没有人回应。

她绕过沙发,走进母亲的卧室——

然后她看到了母亲。

母亲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角有血。她的后脑枕在一小片深色的液体里,那片液体还在缓慢地扩大。她的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白雨棠跪下来。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摸到母亲的脉搏。

没有脉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的呜咽。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只有眼眶酸得发烫。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存在。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从头顶压下来的、巨大的压迫感,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她身后呼吸。

白雨棠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先触及的是门框。

母亲卧室的门是标准高度,一百九十厘米。但此刻,门框里站着的那个人——她的头顶超出了门框。

白雨棠的视线上移。

腿。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腿。不是粗壮,是修长到违反常理的、被完美放大的女性的腿。黑色的长裤包裹着它们,布料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从脚踝到膝盖到大腿,每一寸线条都在宣告一种绝对的、碾压性的“高度”。

她的视线继续上移。

腰。很细,细得和那双腿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对比。黑色衬衫的下摆塞进腰带里,腰线卡在一个白雨棠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全貌的高度。

胸。衬衫的扣子从腰际一路向上延伸,每一颗扣子都在承受着某种被压抑的张力。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弧度——

白雨棠的视线停在了那里。

锁骨。

那个人的锁骨,正对着她的眼睛。

一道极美的、弧度优雅的锁骨,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下面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锁骨窝的深度恰到好处,像是能盛住一滴水。

白雨棠发现自己无法把视线从那道锁骨上移开。

她不想往上看。她害怕看到那张脸。但她更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想看到那张脸。

她仰起头。

下颌。嘴唇。鼻梁。眼睛。

那张脸正俯视着她。

白雨棠跪在母亲尸体旁边,仰着头,和一个超过两米的女人对视。那女人的脸不像真人——不是丑,是太美了,美得像是某个追求极致比例的画师一笔一笔计算出来的作品。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精准得让人不安。

她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不易察觉的赤色。

“你是……”

白雨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雨棠,目光从白雨棠的脸移到她握着母亲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

“这只是开始。”

她转身离开。弯腰穿过门框时,她的脊柱在黑色衬衫下凸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某种正在收拢翅膀的猎食动物。她的影子被客厅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白雨棠跪着的位置。

白雨棠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影子被那道人影完全覆盖了。

她听到阳台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不是落地窗,是那个女人从阳台跳了下去。这里是大楼。十三楼。

白雨棠冲到阳台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碎玻璃的反光,像是那个女人消失时留下的一串脚印。

母亲死了。

被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女人杀死了。

那个女人有一道正对着她眼睛的锁骨,有一双瞳孔边缘带着赤色的黑色眼睛,有一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

那个女人说:“这只是开始。”

白雨棠跪在母亲身边,第一次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那个女人离开后,一直在回忆那道锁骨的弧度。

她恨自己。

3

从回忆里抽身时,白雨棠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把玉佩攥得发烫。

她松开手,掌心被玉佩的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那道红印的形状,恰好和玉佩背面的“噬”字一模一样。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白雨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从大门传来的。

是从母亲卧室的落地窗传来的。

白雨棠僵住了。落地窗是新换的,外面是十三楼的阳台,不可能有人。但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间隔完全相等,像是某种仪式。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

人。只有一封黑色的信封,贴在玻璃上。

信封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悬浮着,与玻璃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白雨棠伸手穿过窗户缝隙,捏住信封的一角。信封入手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极轻微的震颤,像是信封里装着的不是纸张,而是某种活物。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黑底金字。

「白雨棠小姐:

您已被选中。

请于今夜子时,前往城西永安商场旧址。

带上那枚玉佩。

——霓裳界入口管理会」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解释。

白雨棠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坐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身高:168cm」

她的身高。分毫不差。

白雨棠握着卡片和玉佩,站在母亲被杀的房间里,站在新换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钥匙出了门。

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进那扇门”。

但她必须进。

因为那个超过两米的女人,那个有着完美锁骨和赤瞳的女人,那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一定在那扇门后面。

4

永安商场在城西的老工业区,十年前就废弃了。白雨棠打车到那里时,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月光把废弃商场的轮廓勾成一座巨大的黑色方块。玻璃幕墙早已破碎,裸露的水泥框架上爬满了藤蔓。白雨棠从一扇歪斜的侧门钻进去,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满地碎玻璃和剥落的墙皮。

商场中庭原本是一座室内喷泉,如今只剩一个干涸的水池。水池正上方,原本悬挂水晶吊灯的位置,现在悬挂着一面镜子。

一面完整无缺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全身镜。

白雨棠走近镜子。手电筒的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回来的光让她眯起眼睛。镜中的自己——168厘米,普通的身高,普通的比例,普通的脸上带着普通的不安。

然后镜中的倒影开始变化。

镜中的她,在长高。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一寸一寸的、从脚踝开始向上蔓延的生长。镜中她的腿在拉长,腰线在抬升,锁骨在舒展,头顶在向着镜框上缘逼近。170厘米。175厘米。180厘米。190厘米。200厘米。215厘米——

镜中的她,和那个女人一样高了。

白雨棠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但那具身体已经不是她的身体了。那具身体有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腿长、腰线、锁骨弧度——那具身体,是墨千澜的身体。

她想后退,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镜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手电筒的光,是镜子自己在发光——七彩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道一道从镜面深处涌出来,像是一扇门正在打开。

玉佩在她手心里发烫。

白雨棠闭上眼睛,向前迈了一步。

她穿过了镜子。

5

落地的那一刻,白雨棠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腿软——是因为这里的重力不对。比现实世界重,重到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承受更多的负荷。她站直身体,睁开眼睛。

霓裳界。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隐隐能看到下面有七彩的光在流转。广场周围,七座高塔拔地而起,每一座塔的颜色都不同——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座塔的顶端各自射出一道光柱,在广场正上方交汇成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滚动着名字和数字。

白雨棠仰起头,从下往上读——

「第1000名:周某 158cm」

「第999名:吴某 161cm」

「第998名:郑某 163cm」

……

数字在攀升。不是排名,是身高。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的身高数据,都在持续更新。有些人的数字在增加,有些人的在减少。减少到零的名字,会闪烁一下红光,然后从光幕上彻底消失。

白雨棠的视线继续上移,越过一百厘米区,一百五十厘米区,两百厘米区——

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第2名:墨千澜 215cm」

墨千澜。

那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叫墨千澜。

白雨棠盯着那行字,盯着“215”这个数字,盯到眼眶发酸。她记得那个高度。她记得自己的眼睛正对着那道锁骨。她记得自己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那张脸。她记得那个女人弯腰时脊柱的弧度,记得她转身时影子的长度,记得她说“这只是开始”时嘴唇翕动的幅度。

她什么都记得。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白雨棠转头,看到一个比她略高的女人,大概一米八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女人看她的眼神很奇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叫苏惊蛰,”女人说,“青区的时间旅行者。你呢?”

“白雨棠。”

“白,”苏惊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忽然皱了皱眉,“你的因果链……很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因果链。像是被人反复打断又接上。”

“什么意思?”

苏惊蛰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白雨棠,看向广场的另一端,表情变了。

“你认识她?”

白雨棠顺着苏惊蛰的目光看过去。

广场的另一端,人群正在自动分开。

一个女人正在穿过人群。她的头顶高出人群一大截,像是一座移动的塔。七色光芒在她身上流转,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修长得不真实的剪影。

墨千澜。

215厘米的身高在人群中是绝对的碾压。周围的人都在仰头看她,但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她笔直地穿过广场,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界的那条线上。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白雨棠。是因为她感觉到了白雨棠的目光。

墨千澜转过头。

隔着半个广场的距离,隔着数十个不断变化身高的玩家,隔着七色流转的光影——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白雨棠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发现墨千澜也记得她。那双黑色瞳孔边缘带着赤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收缩。但白雨棠看到了。

墨千澜改变了方向。

她朝着白雨棠走来。人群在她面前自动分开,没有人敢挡在一个身高215厘米的赤区玩家面前。她的影子先于她的身体覆盖过来,把白雨棠从头到脚吞没。

她停在了白雨棠面前。

47厘米的身高差。

白雨棠的眼睛正对着墨千澜的锁骨。

那道锁骨。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弧度、深度、皮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她全记得。她恨自己全记得。

墨千澜低下头。

她弯下腰。脊柱在她弯腰的过程中隆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黑色衬衫的布料被拉紧,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一直弯到和白雨棠平视的高度。

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停在距离白雨棠只有十厘米的地方。

近到白雨棠能数清她的睫毛——比她多七根。近到她能闻到墨千澜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铁锈和雪松混合的气味。近到她能看到墨千澜左眼瞳孔深处那道极细的、赤色的裂纹。

“你来了。”墨千澜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

白雨棠没有后退。她发现自己退不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想退。她的身体在墨千澜靠近的那一刻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你杀了我母亲。”

墨千澜没有否认。

她直起身。215厘米的高度重新压下来。白雨棠的视线从墨千澜的眼睛跌落到锁骨,那道锁骨的弧度,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在这里,”墨千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白雨棠头顶,“你可以长到和我一样高。”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可以杀了我。”

她转身走向霓裳界深处。赤区的方向,那座赤色的高塔。七色光芒在她身上流转,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白雨棠脚下,把白雨棠的影子完全吞没。

白雨棠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不,那不是她的影子。

那是墨千澜的影子。

影子里的她,比现在的她高得多。

“你们认识?”苏惊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见怪不怪的平静。

白雨棠抬起头。

光幕上,墨千澜的名字闪烁了一下。

「第2名:墨千澜 215cm → 241cm」

在她注视的这几秒里,墨千澜的身高跳了26厘米。

白雨棠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那个“她”,还在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