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训练之后的第二个周末,厉峥没有来接苏予澈。
这是苏予澈到刑侦大队之后,厉峥第一次缺席他们约定好的靶场训练。早上七点五十分,苏予澈照常提前十分钟站在宿舍楼下,穿着那件厉峥留给他的灰色卫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白皙的手腕。
清晨的空气有些凉,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水果糖。八点过了,越野车没有出现。
八点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厉峥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今天有事”。苏予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收到”,转身上楼。
他知道厉峥不会无缘无故取消约定。他更知道,以厉峥的性格,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绝不会连解释都只给四个字。
果然,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小陈从刑侦组下来拿资料的时候,压低声音告诉苏予澈——城西又发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女性,窒息而亡,作案手法和两年前一桩未破的连环案件高度相似。两年前那桩案子是厉峥调来之前的事,当时的主办刑警已经调走了,但卷宗还在档案室里锁着,卷宗封面上盖着一个黑戳:未破。
“厉队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看了一整天卷宗了,”小陈忧心忡忡地说,“连午饭都没吃。”
苏予澈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和一杯热咖啡,端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厉峥独自坐在长桌前,面前铺满了泛黄的照片和手写的案件笔记 。
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投着一张现场全景图,蓝白色的警戒线在画面里格外刺眼。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礁石。
苏予澈没有推门进去。他把盒饭和咖啡放在门口的折叠椅上,用手机给厉峥发了一条消息——“门口有饭,凉了就去热”。然后转身回了技术科。
老周正在显微镜前分析刚从现场带回来的物证样本。看见苏予澈进来,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比平时沉重了几分:“这次的死者和两年前那三起悬案的死因完全一致——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同样的压迫痕迹,手腕有同样的约束伤。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老周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装在透明保护套里的纸条,放在桌面上。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游戏还没结束。”
苏予澈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是左手写的,但笔画顺序有明显的规律——每个字的起笔都很重,收笔很轻,撇捺的走向带着某种固定的书写习惯。这说明凶手用左手写字时并不流畅,他的惯用手是右手,而且文化程度不低,因为“游戏”这两个字的繁体写法是正确的。
他把这个判断写在便签上,贴在证物分析报告旁边。老周看了便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技术科的白板上,两年前的三张现场照片和今天的新照片被并排钉在一起。四名受害者,同一种死因,同一个凶手。而这一次,凶手主动留下了信息——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宣告。他在告诉警方: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厉峥终于从会议室里出来。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站在技术科门口,看着苏予澈正在白板前整理两年前和今天的物证对比表。苏予澈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见厉峥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目光依旧锐利清醒。
“你中午放在门口的那个盒饭,”厉峥举了举手里的空饭盒,声音沙哑,但语气依旧平稳,“凉了,但还是吃完了。”
苏予澈看着那个空饭盒,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走到白板前,用磁铁把自己刚写好的分析意见钉在对应位置。“两年前的卷宗我也翻过了,发现一个当时没人注意到的细节——三起案件虽然发生在不同区域,但抛尸地点都集中在这条线上。”他用笔尖沿着江堤的走向画了一条虚线,“从上游到下游,抛尸地点的间隔呈等差数列递减。第一次和第二次间隔十二公里,第二次和第三次间隔八公里,第三次和第四次——也就是这一次——间隔四公里。”
厉峥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移动,瞳孔微微收缩。“他在缩小范围。”
“对。他不是随机选择抛尸地点,他是沿着一条路线从外向里推进。”苏予澈在虚线围成的中心点圈了个圈,“如果这个规律成立,下一次抛尸地点大概率会在这个区域内。这是城西老工业区的中心地带——废弃厂房密集,监控覆盖率低,夜间几乎没有行人。对他来说是最理想的狩猎场。”
厉峥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苏予澈。那一刻,他眼神里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平等的、更深的认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发现另一个猎手正在用同样的步调追踪同一只猎物。
“把你的分析写成报告,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我。”他说。
苏予澈站在原地没有动。厉峥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没笑,声音柔和了几分:“这次不用改四遍。你的第一遍已经很好了。”
深夜十一点,技术科剩下苏予澈一个人。他把报告逐字逐句检查了三遍,打印出来用回形针别好放在厉峥办公桌上。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饮水机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日光灯的白光冷冷地洒在走廊地面上。他站在白板前重新审视那四张现场照片。四名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死因一致,作案手法一致。但前三次都没有留下纸条,为什么这次会有?一个人在藏了两年之后重新作案,通常会变得更谨慎,而不是更张扬 。
除非——这两年里他处于无法作案的状态。入狱?住院?还是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数据库检索这两年内所有因类似作案手法的未遂案件。搜索结果跳出一个名字——赵永。四十二岁,离异,无业。两年前因强制猥亵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三个月前刚出狱。案发地点和当年三起悬案的第一起在同一辖区。
更重要的是,赵永曾在城西一家印刷厂工作,那家印刷厂的位置正好落在苏予澈刚才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区域中心。
他拨通了厉峥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电话那边传来沙哑的一声“说” 。
苏予澈把自己的发现简洁地汇报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钥匙碰撞的轻响。“在办公室等我。二十分钟后到。”
苏予澈放下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发现是否正确,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不是因为自己可能找到了破案的关键线索,而是因为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厉峥没有说“你只是个法医助理别瞎操心”,他说的是“等我”。
在他穿越三个世界、成为过学生和素人嘉宾之后,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不再只是被照顾的那个人。他也可以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人。
厉峥到得比他说的时间还早了五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是乱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显然是从床上直接弹起来的。苏予澈把赵永的资料和检索结果推到他面前,把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指给他看。
厉峥弯着腰撑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做了一个苏予澈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按在苏予澈的肩膀上。
那是不同于以往拍后脑勺的随意,是一种更正式的、更郑重其事的肯定。手掌上的温度透过卫衣的布料传过来,带着夜晚微凉的寒意和某种沉甸甸的托付。“明天让老周带痕检组去赵永的出租屋提取生物样本,跟死者颈部的残留DNA做比对。”
他拿起手机拨通小陈的电话,让他连夜调取赵永出狱后的所有活动记录。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苏予澈,“你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适合干这一行。”
“你说过。”
“那就再说一遍。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不是因为你技术多好,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受害者。”
厉峥把手收回去,“回家睡觉。明天有一整天够你忙的。”
苏予澈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厉峥手边——是一管缓解眼睛疲劳的眼药水。
今天下午在便利店给厉峥买盒饭的时候顺手拿的。“你翻了一整天卷宗,眼睛肯定不舒服。”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厉峥看着那管眼药水,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眼药水放进口袋里,关上办公室的灯,走向停车场。
赵永的出租屋在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的墙皮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气息。痕检组在他床垫下面提取到了微量皮屑和毛发,DNA比对结果显示与死者颈部残留的皮肤细胞完全一致。在铁证面前,这个两年来游荡在城市暗处的阴影终于被钉死在了证据链上。小陈把赵永的照片从白板上摘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厉峥没有。
那天傍晚,苏予澈在露台上找到了厉峥。顶楼的风很大,吹得厉峥夹克拉链头不停敲打着金属栏杆。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西工业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赵永被抓之后供述的作案细节和现场物证严丝合缝,包括那张纸条——赵永说他就是想挑衅警方,因为觉得自己藏了两年、坐了牢、出来之后变了指纹和住址,警察不可能找到他。逻辑上完全自洽。
“听起来很完整,”苏予澈说,“但你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太完整了。”厉峥的声音在风里很沉,“两年前的作案手法是典型的强迫型人格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这种人即使坐了两年牢,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性格——留下纸条等于在警方眼皮底下跳舞。
除非那两年牢里发生了什么事,逼他改变作案模式。或者——留下纸条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苏予澈,夕阳把他眼睛里的血丝染成了暗红色。“这个案子可能还没完。赵永背后——也许还有别人。”
风从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远处城西的烟囱正在缓缓吐出最后一缕白烟,在暮色中渐渐消散。苏予澈站在厉峥身侧,把手搭在栏杆上,和他并肩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
“如果还有别人,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
厉峥侧头看着他。天台上风声很大,吹得人几乎听不清彼此的话,但他听清了这句话。他在心里把苏予澈刚才说的“我”和“你”,替换成了“我们”。
这个变化发生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都和旁边这个人一起分担。不是上下级的分工,不是队长和助理的协作,而是“我们”。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暮色吞没。刑侦大队的老楼在天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但厉峥和苏予澈并肩而立的轮廓依然被最后一缕夕阳描成了金色。
两个影子交叠在栏杆上,像两把并排放置的枪——一把历经风雨,弹道依旧精准;一把初露锋芒,正在学会瞄准。
【滴!厉峥好感度:82→86。宿主的主动推理能力和对悬案的执着投入,进一步加深了男主对你的认可和依赖。当前已超越单纯的师徒关系,进入更深层的情感依赖阶段。本世界任务进度:62%。补充说明:宿主,你从被动接受任务到主动提出分析结论的转变,被系统判定为自我效能感提升的重要节点。赵永案牵出的背后隐情。】
苏予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枪茧已经成型了,不是那种薄薄的刚磨出来的嫩茧,而是硬硬的、按上去不会疼的老茧。他和厉峥并肩站着,远处的工业区烟囱在暮色中静默伫立。
有些围城不是用来困住人的,是用来等一个人陪你站在城墙上,看同一片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