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从游艇上下来的时候,风更大了。
她站在栈桥上,一只手握着护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风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裙摆被掀起来,打在膝盖上,啪啪地响。她没有回头去看那艘游艇,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钢丝的人,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着。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那艘白色的游艇还停在那里,蓝色的旗帜还在桅杆上猎猎作响。甲板上已经没有人了,舱门关着,窗户的纱帘也拉上了,整艘船看起来像一具被仔细封存起来的、不愿被打扰的白色棺椁。
傅慎行在说谎,她知道。但她不知道他说谎的部分是哪一句——是“我不知道”,还是那笔钱的真正来源,还是那句“不是封口费”。又或者,整段对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也可能都不是。可能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真话和真话之间,隔着一些他不愿意说、她还没有问的东西。
苏软转过身,沿着码头的水泥路往外走。路边堆着一些废弃的渔网和轮胎,渔网破了几个大洞,轮胎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多年了。一只灰色的水鸟站在其中一只轮胎上,歪着头看她,不飞也不叫,就那么歪着头,像一个无法理解人类行为的外星观察者。
她走出码头,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傅家老宅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她才想起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傅沉渊发来的,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傅沉渊已经到北京了。赵鹤鸣那边明天晚上才有安排,他今天下午去拜访了一个人——赵鹤鸣当年的秘书,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昌平。”
苏软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出租车在颠簸的路面上行驶,底盘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像一具快要散架的、但还在拼命奔跑的骨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建明的记录本里,有一段她当时没有太在意的话。那段话写在最后几页,字迹比前面的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或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
“我这一辈子,开了一辈子的车。别人的车,不是自己的。载着别人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听他们在后座打电话、吵架、哭、笑。我以为我只是一个开车的,这些事情都跟我没关系。后来我才知道,车开久了,车上发生的事情,就变成了你的事情。你躲不掉的。”
苏软在出租车的颠簸中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陌生的街景。她想起自己这三年做的事情——查资料、找人、设局、演戏、一步一步地靠近她想靠近的人。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调查者,这些秘密跟她没关系,她只是把它们找出来、摊开、还给它应该还给的人。
后来她才发现,秘密找久了,秘密就变成了你自己的。
你躲不掉的。
回到傅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青椒炒肉丝的味道。苏软换了鞋,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经过厨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软软回来啦?颜料买到了吗?”王妈头也没回地问。
“买到了。”苏软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她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上了锁。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个信封从外套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
窗外的天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从灰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黑,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不可逆转的盖子正在缓慢地合拢。
苏软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了,久到楼下的王妈喊她吃饭的声音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完全安静了。
她没有下去吃饭。
她打开信封,把那两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遗嘱。转账记录。苏建国。傅慎行。翠屏路。两百万。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像一组永远解不开的、但你必须解的密码。
她拿起手机,给傅沉渊发了一条消息:“傅慎行今天找我了。在城南老码头的一艘游艇上。他给了我两份文件,一份是我爸的遗嘱,一份是他转给我爸的转账记录。金额两百万,时间是我爸出狱后第二个月。”
发送。
然后她等。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已读。但没有回复。
苏软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夜空中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整个城市像是被倒扣在一口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锅里。
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早就知道了。”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傅沉渊,你知道傅慎行会来找我,对不对?你去北京之前就知道了。你让我在家等你,不是怕我遇到危险,是怕我见到傅慎行之后,知道了一些你不希望我知道的事情。”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苏软握着手机,站在黑暗中,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她在用自己的情绪去撬一个她撬不动的门,她应该停下来,应该冷静,应该像以前一样把自己调整到一个理智的、可控的、不暴露任何真实情绪的状态。
但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她做不到。
是因为她不想做。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父亲欠我父亲的,你打算怎么还?”
打完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发送键上方。她看着这行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没有出鞘的、但已经压不住的刀。
她没有发出去。
她把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然后她关了手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墙壁在黑暗中是什么颜色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是米白色的,因为白天的光线足够好的时候,她能看清墙面上那些细小的、不均匀的纹理,像一个被仔细打磨过但仍然不够平整的表面。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看起来是平的,摸上去才知道,到处都是坑。
苏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个小时后,也许是两个小时后。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带她去乡下奶奶家,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太阳雨。金色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每一滴雨水都像是被点燃了,亮晶晶地往下坠。她站在院子里仰起头,感觉自己被裹进一场温柔的爆炸里,无数光点落在她脸上、手心上,不疼,甚至有微微的暖意。
“爸爸,雨在发光。”
父亲站在屋檐下,肩上搭着一条灰白色的毛巾,笑了笑没说话。
她跑过去,拉着父亲的手,说:“爸爸,你也来淋雨呀,雨是暖的!”
父亲低下头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但在梦里,那个笑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卸掉了所有重量的笑,而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嘴角在笑但眼睛在哭的笑。
“苏软,”父亲说,“爸爸不能淋雨。爸爸身上有太多脏东西了,会把雨弄脏的。”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梦里的那个笑。
苏软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手机。屏幕亮了,有好几条消息,都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是:“傅沉渊今天晚上见了赵鹤鸣。不是在论坛上,是在一个私人会所。谈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们查不到谈话内容。”
苏软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关了,重新躺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笔直的,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枕头下面那块深蓝色的手帕摸了出来。月光照在手帕上,那个绣着的“F”字母发出暗暗的丝光,像一只沉默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苏软把手帕攥在掌心里。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