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砚辞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破旧的铁架床上。
头顶是铁皮搭的屋顶,锈迹斑斑,有几处破了洞,灰蒙蒙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屋子不大,像是一间废弃的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和塑料瓶。空气里有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冰的凉意——不是温度的凉,是异能残留的凉。
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治愈系异能的效果确实好,代价也确实大。商砚辞坐起来,感觉头还是有些晕,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门被推开了。
沈寒洲端着一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和一小块压缩饼干。他把碗放在商砚辞身边的铁架床上,转身要走。
“等等。”商砚辞喊住了他。
沈寒洲停下来,没有回头。
商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黑色风衣,看着垂在肩头的黑色长发,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但他知道,那双手可以在一瞬间凝结出足以贯穿变异者头颅的冰锥。
“你叫什么名字?”商砚辞问。虽然他知道答案,但“认识一个人”的第一步,永远是问他的名字。
沈寒洲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商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低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寒洲。”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你呢”,没有“你叫什么”,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不在乎这个人是谁,不在乎他叫什么名字,不在乎他从哪里来。他只需要这个人的异能。治愈系,能用,够了。
商砚辞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很浑,有一股铁锈味,但他没有嫌弃。在末世,干净的水比黄金还贵。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碗,又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干很硬,很干,有一股陈年的油齁味,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他在心里整理着系统提供的信息。
沈寒洲,冰系异能者,异能等级SSS,末世最强的单体战力。七年前,他所在的聚居地“曙光城”被变异者潮攻破,父母、妹妹、青梅竹马全部遇难。他是在废墟里被后来的搜寻队发现的,浑身是血,怀里抱着妹妹的尸体,三天三夜没有松手。从那以后,他离开了所有人类聚居地,独自游走在废土上。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他猎杀变异者,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守护,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活着太痛了,死又不够勇敢。所以他就这样活着,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商砚辞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墨无渊,那个人等了他五百八十年。他想起秦墨染,那个人在雨中红着眼眶说“我宁愿你拎不清”。他们都没有放弃他。他们都等了、盼了、疼了,但没有放弃。
那这一次,换他等。换他盼。换他疼。
【叮!好感度无变化。当前好感度:0%。】
商砚辞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屋顶,嘴角弯了一下。
0%。很好。从零开始,他最喜欢从零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商砚辞待在那间破仓库里养伤。说是养伤,其实是恢复生命力。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沈寒洲留下的食物、喝沈寒洲留下的水、躺在那张铁架床上发呆。
沈寒洲每天会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放下一碗水和一块压缩饼干,晚上放下一碗水和一块压缩饼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流。他不问商砚辞的伤好了没有,不问商砚辞叫什么名字,不问商砚辞从哪里来。他像一个精准的喂食器,按时投放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然后离开。
第三天,商砚辞终于忍不住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已经可以走路了。他推开仓库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废墟。
不是“一片废墟”这个词能形容的景象,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触目惊心的、望不到尽头的废墟。倒塌的高楼像一具具巨大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来,像无数只向天空乞求的手;废弃的车辆被锈蚀成了一个个铁壳子,趴在破碎的路面上,像一群搁浅的钢铁鲸鱼。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色的辐射云和灰色的废墟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而沈寒洲就站在那片废墟的中央。
他背对着商砚辞,面朝远方。黑色的风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末世里的雕像。商砚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站着”。他在做一件更残忍的事情——他在等。等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商砚辞走出去,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沈寒洲没有回头,但商砚辞知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出来了。这个人的感知力在末世是最顶尖的,方圆五百米内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伤好了?”沈寒洲问。声音很低,很平,被风一吹就散了。
“差不多了。”商砚辞走到他身边,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不是他不想靠近,而是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屏障——不是冰墙,不是寒气,而是一个人用七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拒绝一切靠近的结界。“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商砚辞。”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沈寒洲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我知道。”商砚辞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难过,“但我需要一个名字让你记住我。‘那个治愈系’太长了,不好叫。”
沈寒洲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面朝同一片废墟,看着同一个方向。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腐臭的味道,商砚辞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而沈寒洲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废墟里的、死去的树。
“你每天都站在这里吗?”商砚辞问。
沉默。
“这里能看到什么?”商砚辞又问。
沉默。
“你冷吗?”商砚辞再问。
沈寒洲终于偏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人”的东西。但商砚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商砚辞的脸上停留了比之前多一秒——从前是扫描,现在是注视。虽然只是一秒的差别,但商砚辞不会错过。
“你话很多。”沈寒洲说。
“我是怕你一个人太闷。”商砚辞弯起眼睛笑了,“末世这么无聊,不说话会疯的。”
沈寒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我已经疯了。”
商砚辞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像冰雕一样的脸,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消耗生命力的副作用,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无法控制的疼。这个人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自嘲。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已经疯了——从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疯了。疯到感觉不到疼,疯到不在乎死活,疯到连“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都懒得问。
“沈寒洲。”商砚辞叫了他的名字。
沈寒洲没有应。
“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能不能应一声?不然我会觉得你在生我的气。”
沉默了三秒。
“嗯。”
虽然只是一个“嗯”字,虽然那个“嗯”没有任何语气,但商砚辞还是笑了。他笑得弯了眼睛,笑得嘴角上扬。在这个灰蒙蒙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末世里,他的笑容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沈寒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方。
好感度没有变化。依然是0%。
但商砚辞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叫“沈寒洲”的时候,那个人回答了“嗯”。虽然只是“嗯”,虽然没有任何语气,但那是回应。一个活着的人对一个活着的人说“我听到了”的回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