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波之后,墨无渊变了。
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植物生长一样无声无息的变化。他的表情依旧清冷,但沈砚清注意到,他说“本座”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越来越多了。他的嘴角偶尔会在上扬之后忘记收回来,维持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冬天湖面上薄薄的冰层,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会主动问沈砚清“今天想吃什么”,会在沈砚清下山之前说一句“路上小心”,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山门口,看着山下那间竹屋里亮着的灯火,站很久很久。
沈砚清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十一月末的那个傍晚,沈砚清在院子里收晒了一天的被褥。被子是墨无渊的,沈砚清觉得山上潮气重,趁着有太阳拿出来晒晒。他把被子叠好抱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墨无渊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红梅。
山上的红梅开了,比山下早了一个月。墨无渊站在古松下,手里握着那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梅枝,又看着墨无渊,心口那个地方忽然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麻酥酥的。
“给你的。”墨无渊把梅枝递过来,动作生疏而生硬,像第一次送人东西的孩子。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只是把梅枝往沈砚清面前一举,等着他接。
沈砚清接过梅枝,低头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红得像火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纹理清晰,花蕊是金黄色的,在花瓣中间安静地开着。他把梅枝凑到鼻尖闻了闻,梅花的香味极淡,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谢谢仙尊。”沈砚清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
墨无渊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以前大了,虽然还是很浅,但沈砚清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在上扬,像一个婴儿在学习走路,笨拙、缓慢,但每一步都认真而用力。
“沈砚清。”墨无渊叫他。
“嗯。”
“你上次说,你的心会因为我的笑容跳得快一些。”
沈砚清眨了眨眼,心跳已经在加速了。“怎么了?”
墨无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沈砚清呼吸骤停的事情——他弯起嘴角,对沈砚清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若隐若现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完整的、眉眼弯弯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礼貌,不是客气,不是社交场合的敷衍。它就像冰雪消融的第一缕春水,像乌云散尽后的第一缕阳光,像干涸了六百年的河床上,忽然涌出了第一股清泉,带着泥沙、带着碎石、带着六百年积攒的全部温度,奔涌而来。
沈砚清看着那个笑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无法控制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那个笑容太美了,美到让他觉得之前受过的所有苦、所有的孤独和等待,都值得了。
“沈砚清,你怎么哭了?”墨无渊的笑容僵在脸上,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擦在沈砚清滚烫的脸上,像一片清凉的薄荷叶覆盖在烧伤的皮肤上。他的动作很笨拙,擦了两下,发现眼泪越擦越多,便停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仙尊,您笑了。”沈砚清的声音哽咽着,但他在笑着,“您真的笑了。”
墨无渊看着他,那只还停在他脸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嗯。我笑了。”墨无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沈砚清的耳朵上,“因为你。”
沈砚清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抱住了墨无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墨无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沈砚清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哄一个孩子。像哄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心爱之物、喜极而泣的孩子。
红梅从沈砚清的手中滑落,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花瓣碎了几片,红色的碎片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盖在这个深秋的傍晚。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古松下,一白一灰,一高一矮,拥抱着。夕阳从山的另一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珍藏了很久的古老画卷,终于等到了被展开的那一天。
沈砚清闭上眼睛,感受到了墨无渊的心跳。
那颗心跳了六百年,冷漠了六百年,孤独了六百年。今天,它终于为了一个人,跳得快了一些。
【叮!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6%!目标首次主动展露完整笑容,是情感突破的重大里程碑。目标主动拥抱宿主,意味着他正式接受了宿主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情根已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