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染的夏天

七月五日，王不染到了杭州。

没有提前说几点到，顾念白也没有问。傍晚的时候，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人，穿着白色的短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拎着一个旅行袋，站在桂花树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店门口坐着的顾念白。

“你这树又高了。”

“嗯。每年都高。”

“你的花呢？”

“谢了。”

“花盆空着？”

“空着。”

王不染走进来，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热。杭州比山东热。”顾念白给他倒了杯凉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今年夏天怎么过？”“就这么过。”“没计划？”“等你来。”

王不染端着杯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没说过，但王不染听到了。他听到了，不接，也不问，只是在心里放着。他放下杯子，说：“那我来了。你请我吃冰棍。”顾念白站起来，走到巷口的水果店买了两根冰棍。老式的绿豆冰棍，纸包装，打开的时候冒着冷气。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吃冰棍，看着巷口的天慢慢变暗。绿豆冰棍不太甜，沙沙的，咬一口在嘴里慢慢化开。

“念白，你今年夏天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不出去玩？”

“去哪？”

“哪都行。就是出去走走。”

顾念白想了想。“那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你跟我走就行。”

顾念白咬了一口冰棍。“好。”

王不染看着他。“你不问去哪儿？”

“问了也不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说？”

“你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王不染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是……越来越懂我了。”

那天晚上，王不染住在顾念白父母家。母亲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排骨汤，满桌子菜。王不染坐在餐桌前，有些局促，像个第一次去同学家吃饭的小孩。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王不染？”

“阿姨好。”

“你比视频里瘦。”

王不染愣了一下。“视频……您看过我直播？”

“看过。知瑜给我看的。”

王不染转头看了顾念白一眼。顾念白低着头喝汤，什么也没说。母亲又说：“你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他天天穿。冬天不穿别的。”王不染耳朵红了，低下头说“暖和”，母亲说“暖和就好，下次别买了，他衣服够穿”。王不染说“好”，母亲又说“但你要是买了，他也穿”。顾念白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母亲的脚。母亲装作没感觉到，低头吃饭。父亲全程没说几句话，但他给王不染倒了一杯酒。王不染双手接过来说“谢谢叔叔”，父亲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顾念白送王不染去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王不染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念白，你妈人真好。”“嗯。”“你爸也好。不说话，但倒酒。”“嗯。”“你家的饭好吃。”“嗯。”“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顾念白想了想。“下次再来。”王不染笑了。“好。下次再来。”

第二天，王不染说要带顾念白去一个地方。顾念白没问，跟着走了。坐公交车，换地铁，又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不是西湖，不是景点，是一个菜市场。很大，很旧，很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花的，挤在一起，像一幅活的画。王不染站在门口，转过身说：“我每次来杭州都想来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比西湖好看。”顾念白看着那些摊位，鱼在盆里甩着尾巴，青菜上还带着水珠，卖花的大姐在整理花束。他说：“这里确实好看。”

他们逛了一上午。王不染买了菜，说是晚上做给顾念白吃。他说他最近在学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顾念白说那晚上你做一个菜，剩下的我妈做。王不染说行。晚上王不染真的进了厨房，做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火候没掌握好，鸡蛋有点糊了，但顾念白吃完了。

“好吃吗？”王不染问。

“好吃。”

“真的？”

“真的。糊了也好吃。”

王不染低下头，也夹了一口。“是糊了。你下次别做了。”

“你还会说‘下次’？”

王不染抬起头看着他。“会。下次我还来。还做。”顾念白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口糊了的鸡蛋，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有些东西不用太完美。糊了的鸡蛋也可以很香，不知道去哪里的旅行也可以很有意思。他在学。学得慢，但他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