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一个清晨,那盆“未知品种”的最后一朵花谢了。不是落下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蔫下去。花瓣从边缘开始卷起来,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花心也暗了,细细的蕊不再金黄,变成了深褐色,像一小簇干枯的线头。顾念白早上浇水的时候看到的。他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它。它自己会落的。该落的时候就会落。
他想起这盆花从种下去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了。三月初种下去,三月中发芽,四月底长花苞,五月中开花。从第一朵到最后一朵,开了将近两个月。九朵花,粉的、浅紫的、白色的,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开了。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老板说叫“未知品种”。但它开了,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名字,只需要知道它来过。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你记得它,它就有名字。你忘了,它有名字也等于没有。
他没有拍照。不拍也不会忘。有些花不需要留在相册里,留在心里就够了。
那天上午,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台上的花盆。最后一朵花还挂在枝头,蔫了,但它还在。其他的都谢了,干枯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工作台上、地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把它们扫了。扫成一堆,倒进垃圾桶。不是扔掉,是让它们走。该走的时候就要走。他想起去年那盆“春天”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扫的。花谢了,扫了,倒掉。盆空了,明年再种。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该来的来。不强留,也不赶。他比以前会处理了。不是处理花,是处理心里那些起起伏伏。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花谢了。”母亲回:“谢了就谢了。明年还会开。”他回了一个字:“嗯。”母亲又发:“你明年还种吗?”他回:“种。”母亲回了一个笑脸。他又发给了安静公主:“花谢了。”安静公主回:“最后一朵也谢了?”“嗯。”“那夏天过完了?”“还没。夏天还在。”安静公主没有再追问。她发了一张照片——广东的夏天,阳光很烈,树叶很绿,天空很蓝。配文:“夏天还在。你什么时候来?”顾念白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说:“快了。”不是骗她的,是真的快了。他的心里有一种感觉,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快了。等他想去的时候,他就会去。不是别人催他,不是季节到了,是他自己想去了。
那天下午,他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换了新土。旧土倒出来,放在袋子里,留着以后用。花盆洗干净,在窗台上反着光。标签还在:“未知品种。2024年春。开了九朵。”他看了那标签一会儿,没有撕掉。留着。明年种的时候看到它,会想起来:去年夏天,这盆花开过九朵,粉的、浅紫的、白色的。它谢了,但开过了。他认识它。它不认识他,但他认识它。像那些朋友,他认识他们。他们不都在身边,但他认识他们,他们就都在。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空花盆,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里反着光。配文:“六月末。花谢了。明年再种。”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明年种什么?”他回:“还没想好。”有人说:“念白哥,花谢了你难过吗?”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难过。开过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他是真的不难过。以前会难过。花谢了会难过,人走了会难过,夏天过去了会难过。现在也会,但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就像知道还会再开一样。不是不痛了,是知道了痛会过去。知道会过去,就不那么痛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台上的空花盆。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盆上。花盆是空的,但它在。土还在,盆还在。明年这个时候,它还会长出新的花来。他不知道明年会种什么,不知道明年会开出什么颜色。但他知道他会种,他会等。等花开,等夏天来,等朋友来。等该来的都来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