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

三月二十五日，顾念白接到了林医生的电话。不是随访，是林医生路过杭州，约他喝杯茶。顾念白答应了，地点约在西湖边的一家茶馆。他提前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西湖在三月末的阳光下波光粼粼，柳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像在画圈。

林医生到的时候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几分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比去年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一样的温和。“顾先生，好久不见。”他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好久不见。”

“你看起来好多了。”

顾念白倒茶，茶汤是淡黄色的，透亮，飘着淡淡的豆香。“嗯。”

林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电话里你说七分。现在几分？”

顾念白想了想。“八分。”

林医生点了点头。“八分。进步了一分。这一分怎么来的？”

顾念白看着窗外的西湖，水面上的光被风吹碎，一片一片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可能是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自己什么时候好。想了也没用。不如不想。”

林医生没有说话，端着茶杯，陪他看着窗外。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又续了一壶。

“顾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好吗？”林医生放下杯子。

顾念白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药停了，不是因为春天来了。是因为你开始等。你以前不会等。以前的你会问‘什么时候好’，会急，会怕，会觉得自己好不了了。现在的你愿意等了。愿意等的人，都会好的。”

顾念白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着，像一群游不动的鱼。他想起那盆“未知品种”，三颗小苗在晨光里站着。他说：“我以前也等过。但那是不得不等。现在等，是自愿的。”

林医生笑了一下。“这就是那一分。”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西湖走了一段。柳絮飘着，落在水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林医生走得不快，顾念白也不快。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走到断桥的时候，林医生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顾先生，我明年这个时候还来杭州。到时候我们再喝茶。”

“好。”

林医生转过身，看着他。“那到时候，你会是几分？”

顾念白看着远处的山，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清晰而柔和。“不知道。但应该不止八分。”

林医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傍晚，顾念白回到店里。窗台上的三颗小苗又长高了一些，第三片叶子正在展开。他浇了水，水滴落在叶子上，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盆花。想起林医生说的那句话：“愿意等的人，都会好的。”他在等，等花开，等夏天来，等朋友来。等久了，就发现等本身不是煎熬了。等，是在过的另一种方式。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窗台上的小苗，在夕阳里绿着。配文：“三月末。三颗芽。在等花开。”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你也在等花开吗？”他回：“等。”有人说：“念白哥，花开了你会告诉我们吗？”他回：“会。”有人说：“念白哥，花开了你就好了吗？”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算吧。”不是“是”，是“算吧”。他不想说得太绝对。但他觉得，花开了，他应该会好一点的。不是全好，是好一点。好一点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