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过钩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走得又快又密。
陆卓耀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深夜——他来之前会发一条消息:“我来了。”江清源如果方便就回“上来吧”,如果不方便就回“今天不行”。陆卓耀从不问为什么,从不纠缠,从不在他拒绝之后多说一个字。他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收到指令就执行,收不到指令就待命。
但第二天他还会来。
江清源的宿舍在医院的家属区,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陆卓耀每次来都要爬六层楼梯,右臂的石膏还没拆,左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他的肋骨折过,爬楼梯的时候会喘,会出汗,会停下来扶着墙休息一会儿,但他从来没有在消息里说过“我到了”,因为他不想让江清源知道他爬楼梯很费劲。
可江清源知道。
他每次打开门,看到陆卓耀微红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就知道这个人是一路爬上来的。
“你怎么不坐电梯?”他问过一次。
“没开。”陆卓耀说。
他后来问过物业,电梯一直都开着。
他站在雨里,深灰色的伞撑在头顶,挡住天上倒下来的水。裤腿湿了,鞋里灌满了水,右臂的石膏虽然用塑料袋仔细包了好几层,但边缘的地方还是洇湿了一小片。
江清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被打湿的裤腿和洇湿的石膏。
“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他问。
陆卓耀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江清源。保温袋用毛巾裹了好几层,打开之后是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再打开,里面的汤还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是排骨莲藕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已经脱骨了,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火候。
“食堂的汤不好喝。”陆卓耀说,“我让家里厨房炖的,你尝尝。”
江清源端着那个保温饭盒,站在楼梯口,雨水从门外面飘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但饭盒是热的,透过不锈钢的壳子传到他的手心里,烫得他手心发红。
“你冒这么大的雨,就是为了送一碗汤?”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食堂的汤不好喝。”陆卓耀重复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说过?”
“前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的。你说‘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喝得我想吐’,你忘了?”
江清源想起来了。前天晚上陆卓耀给他打电话,他在吃晚饭,一边吃一边随口抱怨了一句食堂的汤难喝。他自己说完就忘了,因为那是太微不足道的一句碎碎念,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回应,更不值得有人在第二天冒着一场暴雨开车四十分钟送一锅汤过来。
但陆卓耀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他还去做了。他让家里的厨房炖了一锅汤,用保温袋裹好,自己开车——不,他不方便开车,是沈维安开的车——从陆家大宅赶到医院,再撑着伞走过积水没过脚踝的院子,再一步一步爬上六层没有电梯的旧楼,只为了把一锅汤送到一个随口抱怨的人面前。
“你……”江清源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先进来,把湿衣服换了。”
陆卓耀走进来,在玄关脱掉湿透的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雨水从他裤腿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他站在那里,右臂的石膏上套着的塑料袋已经破了一个洞,水从洞口渗进去,石膏的边缘洇湿了一大片。
江清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疼得厉害。他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他最大号的睡衣,但穿在陆卓耀身上还是短了一截,袖口和裤脚都吊着,露出苍白的脚踝和手腕。陆卓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滑稽的打扮,抬头看了看江清源,然后笑了。
“你比我矮。”他说。
“我穿M码,你穿XL码,不是你比我高,是你比我胖。”
“我不胖,我是骨架大。”
“你肋骨断了两根还骨架大?”
“肋骨断了也是大骨架。”
江清源被他气笑了。他把毛巾扔给陆卓耀,让他擦头发,自己去厨房把汤倒进碗里。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宿舍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一个电磁炉,一个炒锅,一个汤锅,几副碗筷,简陋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厨房。但陆卓耀的那锅汤放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忽然让这个角落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放了一件很贵重的、需要被好好珍惜的东西。
江清源把那碗汤端到书桌上,陆卓耀已经擦干了头发,穿着那件明显短了一截的睡衣,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左手拿着汤勺,等着他。
“你怎么不喝?”江清源问。
“等你一起。”
江清源从厨房拿了另一把勺子,在陆卓耀对面坐下来——他坐在床边,因为唯一的椅子被陆卓耀占了。两个人隔着书桌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汤面上漂着几颗枸杞,莲藕是淡粉色的,排骨炖得酥烂,用勺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落了。
江清源喝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鲜,是食材本身炖出来的那种醇厚的、温暖的、让人从胃里暖到心里的鲜。
“好喝吗?”陆卓耀看着他。
“好喝。”
“那以后每天都给你送。”
“别。”江清源放下勺子,“你肋骨还没好,不能每天跑来跑去。而且你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不是外卖骑手。”
“我可以是。”
“什么?”
“外卖骑手。”陆卓耀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点餐,我配送,24小时在线,不收配送费。”
江清源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弧度特别欠揍。
“你喝汤吧。”他把汤碗往陆卓耀那边推了推,“喝完赶紧回去,天黑了雨大路滑。”
“你赶我走?”
“你还在养伤。”
“我伤的是右手和左边肋骨,不是腿。”
“沈维安在楼下等你?”
“嗯。”
“那他等很久了。”
“让他等。”
“陆卓耀——”
“江清源。”陆卓耀放下汤勺,看着他,“你就不能让我多待一会儿吗?我开了一个小时的车,爬了六层楼,淋了一场雨,就为了喝一碗我自己带来的汤,然后你喝完就赶我走?”
房间里安静了。
江清源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白色睡衣领口露出的绷带一角,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沈助理在楼下等了多久了?”江清源问。
“没多久。”
“多久?”
“一个半小时。”
从陆家大宅开车到医院,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钟。也就是说,陆卓耀出发的时候就通知了沈维安,沈维安提前到了楼下,然后一直等到现在——两个小时。沈维安跟了他五年,大概早就习惯了这种没头没尾的、没有时间观念的、一切都以“江医生”为中心的等待。
江清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雨幕中,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雨刷在有节奏地摆动。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能想象沈维安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耐心地、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地等着。
“让沈助理回去吧。”江清源转过身,“你今晚住这儿。”
陆卓耀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让我住这儿?”他问。
“你伤还没好,这么大的雨跑来跑去不安全。”江清源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不需要讨论的事情,“你睡床,我打地铺。”
陆卓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江清源的睡衣,头发还半湿着,石膏手臂搁在膝盖上,看着江清源从柜子里翻出多余的被褥在地上铺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清源铺好地铺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眶红得不像话。
“你怎么了?”江清源问。
“没什么。”陆卓耀别过脸去。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汤太烫了,熏的。”
汤已经凉了。陆卓耀的汤勺还搁在碗沿上,勺子里剩着半口已经凉透了的汤。他根本没有在喝汤,他一直在看着江清源铺地铺,一直在看着江清源为他腾出这张宿舍里唯一的床,一直在看着江清源把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子整整齐齐地展开、铺平、拍松。
他在看一个人为他准备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这个简单的、寻常的、在大多数人的生活里稀松平常的场景,在陆卓耀的人生里,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今晚住这儿”。
第一次有人为他铺床。
第一次有一个不是酒店、不是陆家大宅、不是任何一个他花钱买来的地方,对他说“这是你的位置”。哪怕那个位置只是一张单人床上的一半,另一半还空着——不,今晚那一半也是他的,因为江清源睡地上。
陆卓耀站起来,走到地铺旁边,低头看江清源铺好的被褥。被子是浅蓝色的,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有些起球,但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我睡地上。”陆卓耀说,“你睡床。”
“你是病人。”
“你是医生。”
“医生睡地上,病人睡床上,这是规矩。”
“哪来的规矩?”
“我定的。”
陆卓耀看着他,江清源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地铺对视了几秒,最后是陆卓耀先低了头。
“那我们一起睡地上。”他说。
“地上睡不下两个人。”
“挤一挤。”
“你肋骨会疼。”
“不会。”
“会。”
“就算会,也比你睡地上我睡床上让我难受要好。”
江清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陆卓耀的逻辑永远是这样——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讲规矩,不跟你讲任何客观的、理性的、可以量化的东西。他跟你讲的是感受,是你的感受,是他的感受,是两个人的感受交织在一起之后形成的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在这张网里,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问题——你难受吗?你难受,我就难受。你舒服,我才舒服。
“那你睡床,我睡床的另一半。”江清源叹了口气,“但你不能碰到我的那一半。”
“为什么?”
“因为你肋骨会疼。”
“我是说为什么不能碰到你的那一半?”
“因为——”
江清源说不下去了。因为陆卓耀正蹲在地铺旁边,仰着脸看他。宿舍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更亮,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房间——倒映着浅蓝色的被子、倒映着旧衣柜的边角、倒映着窗台上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倒映着江清源低下头看他的那张脸。
“因为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江清源说完这句话,就知道这个理由已经站不住脚了。
陆卓耀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我听江医生的。”
他说“听”,但他笑的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