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下,仰着头看那个靠在石柱上喝咖啡的人。
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是——这家伙怎么知道他会来。
第二个是——他为什么要等他。
第三个是——粉色头发蓝色眼睛,这种人走到哪里都该被记住,但他翻遍了上辈子的记忆,也找不到一个叫原清安的人。
这不合理。
娱乐圈里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但好看到这种程度的,他见过就不可能忘。
原清安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比仁王高出太多了——七岁的仁王头顶大概只到他腰部往上一点——所以他弯下腰的时候,那一头粉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像两道浅色的帘子,把两个人框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在想什么?”原清安歪着头看他,“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
仁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因为这里只有这一个网球班,”原清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的活动中心,“而你看网球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看网球?”
“猜的。”原清安笑起来,那种笑不是大人逗小孩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但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我猜对了。”
仁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二十一岁的灵魂骂起脏话来词汇量是很丰富的,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绕过原清安往活动中心里面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等你?”原清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问。”
“真的不问?”
“你爱说不说。”
仁王推开活动中心的玻璃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前台的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看到一个小孩子走进来,先是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讲电话。
仁王走到走廊拐角的那面落地玻璃前。
网球场上现在没有人,灯只开了一半,几颗没人收拾的网球散落在场地上,黄绿色的小点在暗绿色的地胶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
掌心很凉。
玻璃那边的球场很安静,球网绷得笔直,白色的网线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反光。他盯着那条球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立海大网球部的球场。
也是这样的室内场,也是这样的灯光,只是那时候他身边站着很多人——真田在吼人,柳在记笔记,赤也满场乱跑,幸村站在场边微笑着看他们。
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你想进去吗?”
原清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他站在仁王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端着,像是在用杯子的温度暖手。
仁王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揣进校服口袋里。
“门锁着。”
“锁着就不能进?”原清安挑了挑眉,然后他走到场地入口那扇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仁王确定自己没看清——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仁王瞪着他。
“你撬锁?”
“没撬,”原清安推开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锁本来就是坏的。”
仁王觉得他在撒谎。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网球场上那些散落的球,隔着玻璃看是一回事,站在场地边上看是另一回事。
他能闻到地胶的味道,还有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的汗味和球线摩擦过的焦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熟悉得像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在球场上了。
不是隔着电视屏幕看比赛,不是坐在观众席上看赤也打球,是真正地、站在球场上。
脚下踩着地胶,头顶是灯光,手里握着球拍。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
仁王弯下腰,捡起脚边那颗网球。
球很新,绒毛还没怎么磨掉,捏在手里有轻微的弹性。
他用七岁的手把球握在掌心里,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这个手感他记得。
太记得了。
“你握球的方式像打过很多年的人。”原清安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你这个年纪,手指还没发育到能标准持球的程度。所以——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练过。”
仁王把球放下来,转过头看他。
七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
“你对每个七岁小孩都这么说话吗?”
“不,”原清安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门口的垃圾桶上,然后朝仁王走过来。他的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地胶上几乎没什么声音,“我只对有意思的小孩这么说话。”
他在仁王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们的视线才差不多在一个水平线上。
仁王发现这个人的眼睛近距离看更不好对付——那双蓝色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笑,但笑底下是什么,他看不透。
“小狐狸,”原清安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想要我教你吗?”
仁王一愣。
“什么?”
“网球。”原清安从他手里把那个网球拿过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接住。他的动作很随意,但球每一次落回他手里的位置都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我打得还不错。”
“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找到了。”原清安把球握在手心里,朝仁王晃了晃,“现在又闲了。”
仁王觉得这个人在睁眼说瞎话。
上次在心理诊所他说来找人,结果是白跑一趟。这次在活动中心他说是来喝咖啡,结果又说找到了。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根本分不清。
但他说话的语气又不像是在撒谎。
或者说,他撒谎撒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撒谎和说实话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种人很难对付。
“我没钱请你当教练。”仁王说。
“没说收钱。”
“那我也不要。”仁王从他手里把球拿回来,转身把球放回球筐里,“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
原清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叫原清安,今年十八岁,目前住在东京。是WTVT榜排行第三的精神力网球使用者,喜欢吃甜的东西,讨厌下雨天,最喜欢的网球选手是——这个不重要。”
他顿了一下,看向仁王,嘴角勾起来。
“现在你认识我了。”
“你只告诉了我名字和年龄,”仁王回头看他,“这不叫认识。”
“那你觉得什么叫认识?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知道我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原清安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弯起来。
“小狐狸,认识一个人不是知道他的信息,是知道他的本质。你觉得你不知道我的本质吗?”
仁王没接话。
他知道。
或者说,他的直觉已经替他知道了。
这个叫原清安的人很危险——不是坏人,不是那种要害他的危险,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的危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学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依赖意味着信任,信任意味着有一天可能会失望,而他不想再失望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
如果原清安真的会打网球,如果他的水平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随意又精准——那这个人确实能教他。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帮他重新拾起网球。他自己可以练,但七岁的身体和他二十一岁的意识之间还有很大的落差,他知道怎么打球,但他的身体做不到。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把这具身体打磨成它该有的样子。
“你那个什么第三——”仁王皱了皱眉,回忆那个词,“什么第三?”
前世他很早就不打网球了,对于原清安所说的这个比赛印象并不深刻。
“WTVT排行榜,”原清安像是知道他会问,答得很快,“是一个国际性的青少年网球选手综合评估系统,取每年度表现最好的二十五岁以下选手进行排名。我目前第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榜单不重要。”
他说“不重要”的时候,语气是真的不在乎。
不是装出来的谦虚,不是那种明明很得意却偏要说“还好啦”的虚伪,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个排名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仁王对他的实力有了一个新的估算——只有真正站到一定高度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谈论排名。
“你想好了吗?”原清安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
仁王看着他。
粉色长发的少年站在网球场边,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那些浅色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表情很轻松,姿态也很放松,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认真地注视着他——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而是一个选手看另一个选手的眼神。
仁王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
“我有一个条件。”仁王说。
“说。”
“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仁王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原清安,“关于我的事,你想问的那些——不要问。你教我打球,我跟你学,仅此而已。”
原清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肩膀跟着轻轻耸动。
“小狐狸,”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仁王伸出一根小指,“成交。”
仁王看着那根小指,觉得这个动作很幼稚。
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跟人拉钩算怎么回事?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把自己那根小小的手指勾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上。
原清安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拍留下的痕迹。
“那就说好了,”原清安摇了摇他们勾在一起的手指,“从明天开始,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四点,就在这里。”
“周六呢?”
“周六我有比赛,”原清安松开手,把长发往身后拨了一下,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笑意很明显:“不过如果你想来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留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