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弄醒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是一双小得离谱的手——五根手指头短戳戳的，白生生的，皮肤嫩得像刚从壳里剥出来。
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看见掌纹浅浅的，纹路细得像是用铅笔轻轻画上去的。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仁王倒吸了一口气，盯着这双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款的台式电脑，旁边摞着几本小学一年级的课本。
墙上胡乱贴着几张关于网球的海报，上面的人他不认识，或许说他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窗户没关严实，风吹进来，把书桌上的便签纸吹得哗啦啦响。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打网球！。
仁王拿起那张便签纸，看着上面那个圆滚滚的、笔画都凑不到一起的字迹。
打网球……
零碎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这似乎是他七岁那年写的。
他丢下便签纸，光着脚跳到地上，跑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瞪得溜圆。
仁王雅治瞪着镜子里那个小豆丁，小豆丁也瞪着他。
“噗——哩。”
七岁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和他印象中自己的嗓音完全不一样。
仁王下意识的捂住嘴，又把手放下来，然后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嘶……疼。
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软乎乎的。
原来 不是做梦吗？
仁王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消化这个事实，以及分析现状。
所以他现在是回到了七岁？
二十一岁的仁王雅治，在车祸之后，一睁眼就回到了十四年前。
什么鬼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啊！？
仁王觉得很离谱，但心里却隐隐约约升起一个念头。
他没说话，手臂上传来丝丝凉意，袖子上有点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眼泪打湿了衣袖。
他哭了。
很奇怪，为什么会哭呢？
他明明不想哭的，他应该开心的，毕竟死而复生，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开心的。
但七岁的孩子还是控制不住泪腺的时候，大脑处理事物也是非常简单的——开心应该笑，伤心应该落泪哭泣。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
仁王低垂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抬起那双小手拼命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突然有些挫败，小手握成拳，任由眼泪滑过脸颊，
他想，他现在只是有一点，就一点的难过。
他脑子里总是不可避免的想起很多事情。
输掉的比赛，受伤的手腕和那个已经被他刻意淡化的少年，又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加入网球部吧，雅治，一起完成全国三连霸！”
“要一起去世界的舞台看看吗？雅治。”
“如果是和雅治的话，双打也很不错呢。”
仁王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在那张小脸上做出一个纠结的、扭曲的表情。
仁王觉得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呼吸了几下。
可偏偏不太习惯现在这具身体，肺活量不太够，深呼吸了没几下就岔了气，咳了半天。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门突然打开了。
“雅治？你怎么还没去学校？”
门口站着的是他妈妈——年轻了十几岁的妈妈。仁王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妈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快步走过来蹲到他面前。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仁王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事”，想说“就是做了个梦”，想说“妈妈你别担心”。
但他说不出口，到嘴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 他只能摇摇头。
仁王妈妈没追问。
她并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孩子，是太了解了，所以她不会去追问。
她把自家小孩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擦了擦脸，然后蹲下来帮他穿好校服的扣子。
仁王只是低头看着妈妈的手——年轻的手，没有后来那些皱纹和细纹。
“今天不去学校了，”仁王妈妈说，“脸色这么差，在家休息一天。”
仁王觉得没必要，想说不用，他只是有些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泪水，但妈妈已经把被子掀开了。
他又重新躺回床上，被子被细心地掖好。仁王妈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了句“还好不烫”，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
仁王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发呆。
七岁——七岁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还有很长时间去规划未来；意味着他还能打球；意味着他又可以回去重新握住那根球拍，把遗憾都补上。
也意味着——他得重新走一遍所有的路。
他闭上眼睛，发散的思绪被打断。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海肆意横行，或许他可以自私一点？
仁王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握紧又张开，反复几次后，像是终于做出决定一般猛的将手握紧。
他在心底说了声对不起，他只是有些太累了。
……
接下来的几天，仁王妈妈发现自家孩子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对劲都是轻的。
这个孩子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不是性格，性格还是那个样，懒洋洋的，不爱说话，偶尔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东西，那种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脸上。
有时候他在发呆，叫他好几声都听不见。有时候他坐在窗户前面看外面，一看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做。
最让仁王妈妈担心的是他的情绪。
忽好忽坏的——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问他在想什么，他只会说“没什么”。
七岁的孩子不该说“没什么”。
仁王妈妈试着跟仁王爸爸商量，仁王爸爸说可能是刚上小学不太适应。
但仁王妈妈不信——自家小孩从小就聪明，适应性比谁都强，怎么会到开学一个多月了才“不适应”？
这很奇怪。
直到有天，她看到雅治从衣柜里翻出了他爸爸很久以前送他的那副小网球拍。
他就那么站在衣柜前面，盯着那副拍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仁王妈妈没有进门。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没有说话，悄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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