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却注意到,马文才袖中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接下来的诗赋课,山长出了题:以“春夜”为题,作诗一首。
学子们纷纷提笔。李诗略一思索,写下四句。她自幼习文,加上前世积累,作诗不算难事。但她刻意压了水准,只求中上即可。
交卷时,她瞥见马文才的纸上只有两行字:
夜雨侵窗冷,孤灯照影深。
再无下文。
山长收卷时看到,皱眉:“马文才,为何只写两句?”
“想不出后句。”马文才说得坦然。
山长摇头,没再追究。
下课后,学子们三两散去。李诗正要离开,却被梁山伯叫住。
“思明兄!”梁山伯笑容温煦,“昨日安顿得可好?我本想去寻你,却听说你换了房间。”
“一切都好。”李诗微笑,“梁兄呢?”
“我与祝九郎同住,他虽有些跳脱,但心地纯善。”
李诗震惊,果然梁山伯不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在她这个熟悉的人面前为了保护祝英台语言上都不曾有丝毫疏漏,好像几人只是初识般。
“那位是...”梁山伯说着,看向她身后,
马文才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舍友,马文才马公子。”李诗介绍,“马公子,这位是梁山伯梁兄。”
两人互相见礼。梁山伯笑容真诚,马文才却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李兄与梁兄很熟?”马文才突然问。
“自幼相识。”梁山伯笑道,“思明就像我弟弟一般。”
李诗心中微涩,不过倒也坦然了。虽然早就没了那份少女心思,现在看来当时的少女心思竟是没被发现一星半点呢。
她和梁山伯相视一笑。
马文才看了他们一眼,“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马公子似乎性子冷淡。”梁山伯低声道。
“或许吧。”李诗望着马文才离去的背影,那身影在长廊尽头显得格外孤寂。
当夜,李诗决定迈出第一步。
她等到子时,确认马文才已睡下,便悄悄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她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春寒。
然后,她开始“梦游”。
这是她计划中最冒险的一步,装作梦游吟诗,用她前世学习的那些绝句,引起马文才的注意。
她刻意放轻脚步,在房间里踱步,口中喃喃: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她能感觉到,马文才醒了。
但她没停,继续低吟:“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走到第三遍时,身后传来声音:
“李思明。”
李诗装作没听见,继续踱步。
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很凉,像浸过寒冰。李诗心中一颤,却还是闭着眼,装作未醒。
“装睡。”马文才的声音近在耳畔,“睫毛在颤。”
李诗知道演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一睁眼,马文才就站在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连忙后退一步。
“马公子?”她装出茫然神色,“我怎么会...”
“这就问你自己了。”马文才松开手,目光探究,“方才念的诗,是谁写的?”
“诗?”李诗摇头,“我不记得了...许是梦中所得。”
“梦中所得?”马文才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李思明,你究竟是谁?”
月光下,他的眼睛深得像潭,映着她的倒影。
李诗稳住心跳,露出困惑表情:“马公子何出此言?我不过会稽一普通学子...”
“普通学子不会念出这样的诗。”马文才逼近一步,“也不会在梦游时,脚步这样稳。”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马文才后退半步,转身走向床铺:“睡吧。”
即使险被看穿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回到床上,思绪良多。直到听见马文才那边传来平静的呼吸声。她才停下这纷乱的思绪,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皎洁,月色透过窗棂洒在这一男一女身上,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梦中的李诗眼角微弯了眼角。
三日后,恰逢书院休沐。
午后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李诗抱着几卷借来的《水经注》往藏书阁走。
藏书阁在书院西北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阁内光线昏暗,只靠几扇高窗透进天光。书架林立,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有种时光停滞的错觉。
李诗故意在二层最偏僻的角落停下,那里靠近一扇漏雨的窗。前几日春雨,窗棂处还有水渍。
她估算着时间。按照习惯,马文才会在申时来藏书阁,独坐半个时辰。她需要制造一场“意外”来增加马文才对她的信任感。
果然,楼梯传来脚步声。
李诗迅速将手中一卷书故意扔到窗边积水处,然后俯身去捡。就在这时,她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
“你在做什么?”
马文才的声音。李诗心中微定,面上却露出惊慌神色,手一滑,整摞书“哗啦”散落在地。
“对不住,我...”她匆忙去捡,却不小心碰倒了窗边一个青瓷花瓶。
马文才眼疾手快,伸手去扶。就在这一瞬间,窗外突然狂风大作,“砰”地一声,阁楼的门被风重重关上书页被风吹的四散飞起。
紧接着,锁舌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两人同时愣住。
李诗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推门—纹丝不动。她又用力拉,门依旧紧闭。
“别费力气了。”马文才的声音很平静,“这扇门从外面锁上后,内侧的机关会自动卡死。”
李诗转过身,看着马文才在昏暗光线下模糊的轮廓:“那怎么办?”
“等。”马文才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值守的书童每隔两个时辰会巡视一次。现在是申时三刻,最晚戌时他会来。”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被关在这里一个半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