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浅被安排在韦伯庸那一桌,这桌同桌的有韦夫人、韦青岚、露芜衣、寄灵、秦无畏,以及洛安城的县令和几位世家长辈。
在宴会将将要开始的时候韦青岚终于出现了,他姗姗来迟,径直就坐在了韦夫人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但眼下乌青,眼圈发黑,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苏清浅看着韦青岚,想起了柳芷兰的日记,韦大公子和韦伯庸经常深夜进入密室,每次出来都像老了十岁,今日一见韦青岚这不是夸张,那个传说中的星石碎片在侵蚀他们的生命力。
韦青岚比韦伯庸年轻,但症状已经很明显了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的唇色、精神萎靡、眼神涣散。
像一盏油灯,只不过这盏灯的灯油快要烧干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绣花的锦囊,柳芷兰的手记就藏在里面,本来只是一个柔软的锦囊此刻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但她没有动,现在不是交还锦囊的时候,赏花宴上人多眼杂,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锦囊交给韦青岚。她需要一个更隐私的场合,一个可以说“这是柳芷兰留给你的”而不会被第三人听到的机会。
也许是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韦伯庸举杯敬了所有人,然后特意走到苏清浅面前,又敬了她一杯。
韦伯庸苏大夫,这一杯是老夫敬你的救命之恩。
他说着,一饮而尽。
苏清浅也喝了酒,这酒和寻常的清酒不一样是极难酿造的桂花酿,味道是甜甜的,度数不高,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刚品尝完,苏清浅才放下酒杯,一抬眼的时候,又注意到露芜衣正在看着自己。
不是之前那种看透的扫视,而是一种更专注的、更认真的审视,像是在估量苏清浅的灵魂,苏清浅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可露芜衣没有回应苏清浅的这个笑容,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上扬,而是一个极细微的像是在思考什么的动作,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转向寄灵。
露芜衣寄灵法师。
露芜衣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
露芜衣听闻侍鳞宗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封印术,能封住九尾狐的妖力?
寄灵的笑容不变,语调温和,内容却让苏清浅留心侧听。
寄灵露姑娘消息灵通,不过侍鳞宗更擅长的是针对所有的妖邪,特别是害过人的,而非针对某一妖邪,九尾狐若也作恶,侍鳞宗不会袖手旁观或者只是封印这么简单。
寄灵的话语间若有所指,
露芜衣恶的定义是什么?
露芜衣歪了歪头,眼神微眯的看着寄灵
露芜衣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寄灵的笑微微加深了一点,但那个微笑里面没有温度
寄灵露姑娘觉得呢?
露芜衣也笑了,两个人都笑着,但苏清浅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滋滋作响,像两根通了电的电线靠得太近,随时可能擦出火花。
露芜衣我觉得。
露芜衣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荡出细微的涟漪,
露芜衣谁厉害谁说了算。
寄灵那露姑娘够厉害吗?
寄灵问。
露芜衣你可以试试。
露芜衣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苏清浅垂下眼帘,听着两人似调笑似试探的话语,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段对话。原著中没有这段,露芜衣和寄灵的第一次交锋不是在赏花宴上,而是在挖心案调查的中期。世界意识又把时间线往前提了,大概是因为她的存在成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
她抬起头,发现雾妄言正在看自己,那种“看地图”的目光又来了。
苏清浅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到雾妄言面前,直接问她“你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朝雾妄言的方向举了举,然后喝了一口。
雾妄言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算不上笑,但比之前那个“动了一下”幅度大了一点,苏清浅暂且把它算作雾妄言式的微笑。
酒席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在花园里散步、赏花、聊天。苏清浅借口“想一个人走走”,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她沿着湖边走,经过六角亭,经过假山群,经过那丛最漂亮的牡丹,她表面上在赏花,实际上在观察韦府的布局。
后花园的假山群,有几座?
她数了数七座,有大有小,错落在花园的东南角。柳芷兰的手记里写“假山后面有一道暗门”,但没有写是哪一座假山。
苏清浅不动声色地走近假山群,假装在欣赏太湖石的奇崛造型,实际上用手摸了摸每一座假山的背面和侧面。
第一座,实心的没有缝隙,第二座,背面有一道裂缝但只有手指宽,进不去人。第三座,侧面有一块松动的石头,苏清浅试着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她不敢用力太大,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都没有异常。
第七座,苏清浅的手触到了一块石头,石头的温度和周围完全不同,其他石头因为被太阳晒过触摸的时候有些温热,这块石头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她轻轻推了一下,石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这里!
她没有再推,做了一个假动作,她假装把丝绢掉落,蹲下来看了一眼石头底部,石头和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暗门的铰链。
她把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了。
她走到湖边,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水中的锦鲤发呆。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兴奋,她找到了那个神秘的密室入口,她离想要知道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寄灵苏姑娘好雅兴。
闻言苏清浅转过头看向来人,寄灵站在她不远的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没打开的折扇,笑容温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幅画。
苏清浅寄灵法师。
苏清浅微微欠身。
寄灵苏大夫一个人看鱼?不无聊吗?
寄灵缓缓走到她旁边,站在离苏清浅一尺的距离。也低头看着水中的锦鲤,家养的锦鲤大约是习惯了人们的观赏也不怕人,看见岸边有人就聚拢过来,张着嘴等吃的。
苏清浅这水里的鱼不会说话。
苏清浅看向水里又继续说,
苏清浅但鱼也不会骗人。
寄灵把目光从水里的鱼身上收回,看了苏清浅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寄灵感觉苏姑娘是被人骗过?
苏清浅所有人都在骗人,包括自己。
苏清浅随口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她不想和寄灵聊太深,因为她还不知道这个寄灵和原著中的寄灵有什么不同,她对他的好感太深了,他如果不是她了解的那个寄灵,她也无法面对寄灵。
寄灵那苏姑娘骗过自己吗?
寄灵问,苏清浅想了想,笑了,
苏清浅每时每刻。
寄灵也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真,不是温和的面具,而是一种被意外击中之后的、带着几分惊喜的笑,他可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医女会说出这样的话。
寄灵苏姑娘很有意思。
寄灵说,
寄灵赏花宴上这么多贵人,苏姑娘不去攀附攀附,却一个人躲在这里看鱼。
苏清浅攀上了又怎样?
苏清浅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苏清浅攀上了贵人,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吗?
寄灵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枝,递给她。
寄灵送给你,借花献佛,柳枝代表‘留’,希望苏姑娘在洛安城能留下来。
苏清浅接过柳枝,低头看着那几片嫩绿的柳叶。柳叶上不知何时还沾了点水,凉凉的,湿湿的。她握紧了柳枝,抬头对寄灵笑了笑。
苏清浅谢谢。
他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阳光很好,风很轻,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苏清浅知道,这只是开始,赏花宴结束后,挖心案的调查会真正展开,武拾光会留在韦府,露芜衣和雾妄言也会留下,寄灵会以“协助调查”的名义留下,小唯会被怀疑、被关押、被审问,而就连她一个不起眼的医女也会被卷入其中。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此刻,阳光正好,柳枝在手,身边站着一个笑容好看的男人,她决定不去想那些。
她把柳枝别在了身上,和银针包、药瓶、柳芷兰的锦囊放在一起,柳枝很轻,但她那一刻觉得它比锦囊还重。
因为锦囊是死人托付的,柳枝是活人送的。
赏花宴结束后的那天夜里,苏清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都是一样的白。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想喊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没有脸的存在。那具人形的东西站在她面前,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光滑的、像瓷器一样的皮肤。
那东西伸出手,朝她的胸口伸过来,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一层墨。
她想跑但腿像灌了铅,那东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胸口冰凉冰凉的,像冰块贴在皮肤上,然后那种凉意渗进了她的胸腔,像一条蛇钻进了她的心脏,凉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透着灰白色的光,此刻的她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她花了十几秒钟才确认自己还在韦府的厢房里,那个没有脸的人只是一个梦,昨天韦老爷盛情难却苏清浅拿着那个锦囊一直没有机会接近韦青岚便也留了下来。
不......不只是梦,那个没有脸的人,柳芷兰的手记里提到过。她也梦到了,是巧合还是某种……联系?
苏清浅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睡衣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伤痕。但她总觉得心口那个位置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系统。”她在心里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