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芜衣在韦府的后山待了一整天。
她没有告诉寄灵自己去哪里,也没有带那盏铜灯。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一个人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山路往上走,走到土地庙,又走过了土地庙,走到那片韦家的祖坟。
王生的墓在祖坟的最边上,孤零零的,像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岛。墓碑上的字还是新的,风吹日晒了几年的痕迹,但笔迹依然清晰——“王生之墓”。
露芜衣在墓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边缘。石头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那种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王生,”她说,“小唯来找你了。你接到她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山岗,吹动了她鬓边的桃花。花瓣飘落了一朵,轻飘飘地落在墓碑前的石阶上,粉色的,很小,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露芜衣在墓前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她把自己的前半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青丘,桃林,螭吻,封神台,断尾,转世,无相月,洛安城,韦府,雾妄言。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流血。
她想,她这一辈子——不,这一千三百年来,好像一直在告别。跟螭吻告别,跟青丘告别,跟自己的八条尾巴告别,跟每一世投胎前见过的那些人告别,跟小唯告别,跟姐姐告别。
告别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好好地说一声再见。
露芜衣回到韦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寄灵坐在韦府后门口的石阶上,铜灯放在身侧,盲杖靠在肩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画。他听见脚步声,微微偏头,朝向她的方向。
“回来了。”
“嗯。”露芜衣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你在这里坐了一天?”
“没有。刚来。”
露芜衣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白衣很干净,但袖口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褶子,是坐久了才会压出来的那种褶。她没有拆穿他。
“寄灵,”她说,“我姐姐的遗体,我埋了。”
寄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埋在哪里?”
“土地庙后面。她喜欢那个地方。”
露芜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底有没干的泪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水迹。
寄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寄灵,”露芜衣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寄灵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有来世,也许没有。”
“如果有呢?”
“如果有,”寄灵的声音很轻,“你姐姐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没有妖力,没有仇恨,没有不得不做的事。她会做一个普通的、快乐的人。”
露芜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有泥土的痕迹,是埋雾妄言时留下的,指甲缝里塞着褐色的土,怎么都抠不干净。
“我希望她快乐。”她说,“比跟我做姐妹的时候快乐。”
晚霞彻底暗了下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芯。韦府的下人们在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从廊道里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露芜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把那朵快要掉了的桃花扶了扶正。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寄灵站起来,拿起铜灯和盲杖,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过韦府的后门,走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过花园,走过那一排亮着灯的客房。露芜衣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寄灵。
“晚安。”她说。
“晚安。”
露芜衣推开门,走了进去。她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她从袖中取出那颗青蓝色的珠子,龙神之力在珠子里安静地流转,像是睡着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珠子是温热的,像一颗小心脏,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地跳着。
螭吻,你还在吗?
珠子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他在。
他一直都在。
第二天,露芜衣去找了武拾光。
武拾光还住在那间最偏僻的客房里,窗户对着后墙,翻过去就是外面。露芜衣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擦那把短刃。刀刃被擦得锃亮,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进来。”
露芜衣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武拾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擦刀。
“武公子,”露芜衣说,“我来跟你道别。”
武拾光擦刀的手停了一下:“你要走了?”
“嗯。”
“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不会留在洛安城。”
武拾光把短刃插回腰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那个盲眼的,跟你一起走?”
露芜衣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武拾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保重之类的话。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露芜衣面前。
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的一侧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我爹留给我的。”武拾光说,“保平安的。”
露芜衣看着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拿。
“给我?”
“借你的。”武拾光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以后还。”
露芜衣把铜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铜钱很小,被他的手握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武公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过,我不是帮你,是在帮那些不该死的人。”
露芜衣站起身,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
“武公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武拾光拿起磨刀石,继续磨那把已经磨得很亮的短刃。
“屠龙。”他说。
露芜衣笑了一下,没有劝他。
她知道,有些人的路,注定是一个人走的。就像她一样。
她走出客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
寄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那盏铜灯,那根开满了花的桃枝,还有一些侍鳞宗的卷宗。他把卷宗留在了桌上,没有带走。
“那些不带了吗?”露芜衣问。
“不带了。”寄灵说,“该查的已经查完了。”
露芜衣点了点头,把自己那几件首饰和那本无相月的任务册也收进了包袱里。她想了想,又把那根干透了的枯桃枝也塞了进去。
两个人站在厢房里,面对面,中间隔了一个包袱的距离。
“走吧。”露芜衣说。
“好。”
他们走出厢房,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廊道,走过韦府的后门。露芜衣在韦府后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这座宅子一眼。
韦府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老太爷死了,大少爷失踪了,小唯死了,雾妄言死了。这座曾经热闹非凡的宅邸,如今只剩下一群哭哭啼啼的姨娘和一群不知所措的下人。府尹的差役还在门口守着,但已经没人关心这桩案子了。
露芜衣转过身,跟着寄灵走上了山路。
山路由碎石子铺成,走起来有些硌脚。寄灵的盲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铜灯在他手中微微泛着青光,灯芯里的光弧安安静静地悬着,像是在享受这段旅程。
“寄灵,”露芜衣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
寄灵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露芜衣意外的话。
“不怕。因为你在。”
露芜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握住了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铜灯里的光弧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露芜衣忽然觉得,这条路很长,但她愿意一直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只要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