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韦府像是被泡进了一缸浑浊的水里。
下人们缩着脖子走路,眼神躲闪,没人敢大声说话。第四具尸体从井里捞出来之后,府尹派了差役守在韦府门口,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说是保护现场,其实就是把所有人关在一起,等凶手自己露出马脚。
露芜衣从雾妄言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是有冰块嵌在骨髓里,怎么都捂不热。
雾妄言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每杀一个人,小唯身上的龙神之力就弱一分。等杀够了七七四十九个人,那股力量就会从她体内剥离出来。”
四十九个人。已经死了四个,还有四十五个。
露芜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阻止雾妄言。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无相月,是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那些阴年阴月出生的少女,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成了雾妄言棋局里的棋子。
她睁开眼睛,朝小唯的厢房走去。
小唯还没有醒。
她躺在地上,脸色比昨晚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尊蜡像。露芜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烛火。
寄灵坐在厢房的角落里,铜灯放在膝上,盲杖靠在墙边。他一夜没睡,白衣上沾了灰尘,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怎么样?”露芜衣问。
“毒在慢慢退,”寄灵说,“但龙神之力也在流失。你姐姐说的是真的,每死一个人,她身上的力量就弱一分。”
露芜衣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你有没有办法把她体内的龙神之力取出来?”她问。
寄灵沉默了片刻:“有。但取出来之后,她会死。”
露芜衣的手僵住了。
“龙神之力已经和她的命脉长在一起了,”寄灵说,“强行剥离,等于把她的根从土里拔出来。她活不了。”
露芜衣低下头,看着小唯苍白的脸。这个女人,为了一个承诺,守着一颗不属于自己的珠子守了这么多年。她不爱韦府,不爱她的丈夫,不爱这座关了她好几年的牢笼。但她没有逃,因为她答应了螭吻——把这股力量交给该交的人。
“小唯,”露芜衣轻声说,“你听见我说话吗?”
小唯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不用给我那股力量,”露芜衣说,“我不要了。你活着就行。”
小唯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露芜衣脸上。
“你……说什么?”小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你活着就行。”露芜衣握住她的手,“力量我不要了。寄灵我也不救了。螭吻我也不等了。我只要你们都活着。”
小唯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小唯的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等了一千三百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要了。”露芜衣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因为她知道,这是真话。她真的不要了。不要螭吻复活,不要寄灵变成另一个人,不要任何人再为这件事去死。
小唯摇了摇头。
“晚了,”她说,“力量已经开始流失了。不管我愿不愿意,它都会一点一点地散掉。等散完的那天,我就会死。”
露芜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小唯反握住她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在我死之前,你必须把它拿走。不然它就白白散了,你救不了寄灵,也复活不了螭吻,我白死了。”
露芜衣的眼泪砸在小唯的手背上。
“我不让你死。”她说。
“你没有不让的权利。”小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王生死的那天,我没有让他活的权利一样。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寄灵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小唯身边,蹲下。他的盲杖点在身侧,铜灯搁在小唯枕边,灯芯里的青色光弧微微跳动着,像是在跟小唯体内的龙神之力打招呼。
“小唯,”他说,“王生是不是知道你有龙神之力?”
小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告诉他的。我什么都告诉他了——我是妖,我身上有龙神之力,我在等一个该拿这股力量的人。他说他不怕,他说他等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婚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我。我坐在花轿里,隔着轿帘的缝看他。他穿着我给他做的那件青色长衫,领口绣了一朵桃花。”
“然后花轿进了韦府的门。”
“然后他死了。”
小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没入鬓发。
“是我害死他的。”她说,“如果我不告诉他那些事,他就不会死。”
“不是你害的。”露芜衣的声音有些硬,“是我姐姐杀的。她为了逼你交出龙神之力,杀了你最在乎的人。”
小唯睁开眼睛,看着露芜衣。
“你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要杀王生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不是为了逼我。是为了让你没有退路。”
露芜衣愣住了。
“你姐姐算准了,王生一死,我就会恨韦府,恨所有人。我不会乖乖交出龙神之力,我会拖着,一天一天地拖。只要我拖着,她就有理由继续杀人。每杀一个人,你就会被绑得更紧——因为你不敢走,你要查案,要救人,要保护我。”
小唯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露芜衣心里。
“你姐姐不是在杀那些人,她是在杀你的退路。”
露芜衣浑身冰凉。
她想起雾妄言说的话——“妹妹,姐姐只是在替你铺路。”
铺路。铺一条她不能回头的路。每一条人命都是一块砖,砖铺得越多,她越走不出去。
“你姐姐,”小唯的声音已经弱得像一缕烟了,“比你想的可怕得多。”
小唯说完这句话,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露芜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她松开了小唯的手,站起身来。
“寄灵,”她说,“帮我看着她。”
“你呢?”
“我去找武拾光。”
寄灵微微皱眉:“找他做什么?”
“他是民间法师,不受侍鳞宗和无相月的约束。”露芜衣的声音很平静,“他恨龙,但他也恨滥杀无辜的人。我要他帮我。”
寄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
露芜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寄灵坐在角落里的身影。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寄灵,”她说,“如果我回不来了——那根桂木簪子,你帮我收着。”
寄灵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铜灯。
“你回得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不信命。”
露芜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对,”她说,“我不信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武拾光住在韦府最偏僻的一间客房里,靠近柴房,窗户对着后墙,翻过去就是外面。露芜衣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进来。”
露芜衣推门进去。武拾光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刻满符文的短刃,磨刀石放在膝盖上。他头都没抬,继续磨刀,磨几下就用拇指试一下刃口,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
“露姑娘。”他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武公子,”露芜衣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事求你。”
武拾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求我?”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九尾狐求我?”
“嗯。”
武拾光放下刀,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打量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鬓边的桃花,又移到发间的桂木簪子,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说。”
露芜衣深吸一口气。
“帮我杀一个人。”
武拾光的眉毛挑了一下:“谁?”
“雾妄言。我姐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磨刀石从武拾光膝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露芜衣,眼底的神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你让我杀你姐姐?”他问。
“是。”
“为什么?”
“因为她杀了人。”露芜衣的声音很稳,“杀了很多人。还会杀更多。我拦不住她。”
武拾光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露芜衣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弯下腰,捡起磨刀石,放在桌上,拿起那把短刃,插回腰间的鞘里。
“好。”他说。
露芜衣愣了一瞬:“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不问。”武拾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恨的不是龙,是滥杀无辜的人。你姐姐杀的那些人,跟我杀的那些龙一样——不该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锋利。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武拾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走了出去。
露芜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清脆得像在嘲笑这个荒唐的世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千年前握过螭吻的手,千年后接过寄灵的桂木簪子。这双手救过人,也杀过人。今晚,她要让它沾上姐姐的血。
露芜衣把双手合在一起,紧紧地攥着,像是要把自己攥碎。
“对不起,姐姐。”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