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苍云山脉北麓。
两匹快马踏着晨雾驰过山道,马蹄铁在碎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林墨换了一身寻常散修的装束——灰色布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苍冥剑用粗布裹了几层背在身后,看上去就像一柄普通的铁剑。混沌天玉贴身藏着,养魂玉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深处。
柳青依策马并行。她的铁剑断在了断崖一战,如今腰间挂着的是一柄从宗门武库临时取用的青钢剑,剑质寻常,但聊胜于无。她的青衫也换成了不起眼的素色布衣,长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少了几分内门首席的清冷,多了几分行走江湖的利落。
“前方三十里就是云隐城。”柳青依展开手中的简易地图,指尖点在一个标注了红色小旗的位置上,“东域最北端的修士聚集地,再往北就是极北冰原的边缘地带。云隐城不属于任何宗门,由城内的散修联盟自治,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也最灵通。要打听九转还魂草的下落,这里是最好的起点。”
“云隐城。”林墨将这个地名记在心里。他伸手摸了摸领口下的养魂玉,玉面温热依旧,父亲魂体胸口的白光比三日前稳定了许多,但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三日来,他每到夜间便运转混沌观想图,尝试用神识探入养魂玉中与父亲的残魂沟通。但幽冥锁造成的损伤太重了,魂体的意识始终被一层灰暗的迷雾笼罩,他的神识只能勉强触及最外层,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那是父亲在深渊幽冥锁的折磨中仍然死守不放的最后一点清明。
“他还在撑着。”林墨收回手,握紧缰绳,“我们赶路。”
两匹马撒开四蹄,沿着山道向北疾驰。
云隐城的轮廓在午时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建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关城,城墙依山势而建,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成,高约十余丈。城墙上来回走动着穿戴不一的巡逻修士,没有统一的服饰,有的背剑有的扛斧,一看便是散修联盟临时招募的人手。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来往于东域各处的散修和行商。两个筑基初期的守卫站在城门两侧,一人手中托着一面铜镜,逐个检查入城者的身份和修为。
林墨和柳青依翻身下马,排在队尾。排队时林墨将混沌观想图悄然铺开,感知城内的动静。这座城比他预想的更加鱼龙混杂——筑基期修士的气息至少有数十道,其中隐约还有几道金丹期的存在。不过这些气息之间并无统一调度,确实是散修联盟各自为政的风格。
轮到他们时,托着铜镜的守卫扫了一眼镜面上的灵光反应,面无表情地报出两人明面上的修为:“筑基初期两人。入城费每人十块下品灵石。”
林墨付了灵石,接过两枚临时通行令牌。守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城。
刚跨过城门洞,一股嘈杂喧嚣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主街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和店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卖符箓阵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来往的修士形形色色,有身着华服的宗门子弟,有蓬头垢面的散修,也有眼神不善的佣兵。
“这位道友,一看你就是初来乍到!”一个瘦猴般的青年笑嘻嘻地凑上来,“在下侯三,人称云隐城活地图。不管你是要找东西还是找人,只要出得起价钱,三天之内包有消息——”
“九转还魂草。”林墨直接打断他。
侯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干笑道:“道友说笑了,那玩意儿是传说中的九品灵药,别说云隐城,整个东域都未必有一株……”
“那就告诉我谁最可能知道线索。”林墨将三块中品灵石拍在他手心里。
侯三掂了掂灵石的成色,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城北万宝楼。万宝楼明面上是卖法器的,暗地里的买卖比明面上大十倍。他们东家在极北冰原有眼线,若是东域有人知道九转还魂草的下落,只可能是万宝楼的人。不过——”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指,“万宝楼只接有‘资格’的客人。想进门,得先去城西的论剑台打一场,赢够三场才有资格进楼谈买卖。”
林墨收回目光,又取出一块中品灵石塞进侯三手中:“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一并说了。”
侯三眼睛一亮,将灵石揣进怀里,语速更快了:“道友爽快。最近一个月极北冰原那边动静不小,北冥古境的封印松动了。万宝楼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冲着北冥古境里的东西去的。听楼里的伙计说,他们在组一支探险队,招募筑基后期以上的散修同行,报酬开得很高。你们若是技能够硬,可以去试试,进了探险队自然就有进楼谈买卖的资格。”
“北冥古境是什么地方?”柳青依问。
侯三左右看看,凑近半步低声道:“极北冰原深处的一座上古秘境。传说太古封印大战之后,一位大帝的残骨坠落在那里,使得秘境里残留着极为浓郁的混沌灵力。秘境被天然禁制封闭了上万年,直到一个月前封印才开始松动。现在极北冰原上风声鹤唳,各大宗门——尤其是幽冥殿——全都在往那边赶。道友若是想去碰碰运气,最好快些组队,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林墨心中微动。他想起了怀中古卷上新亮起的那两个字——“北冥”。那是在断崖之战后,古卷太古文字边缘多出来的提示。残魂从未提过这个地方,柳家的卷宗里也没有记载。古卷是混沌大帝的信物,它指向的地方必有与混沌本源相关的东西。
“论剑台在哪?”
“城西,沿着这条主街直走到底,有个大广场,擂台下随时有人排队。不过道友——”侯三打量了一下林墨单薄的身形和背后那柄裹着粗布的剑,好心提醒道,“城西论剑台不是宗门里点到为止的演武台。那是散修的地盘,伤残不论,认输为止。这一个月来在擂台上被打死打残的散修不在少数,道友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林墨点头,转身和柳青依沿着主街向西走去。
城西的论剑广场比想象中更大,足有百丈见方。中央设了三座青石擂台,每座擂台四周都围满了人,喊杀声、叫好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擂台边缘各站着一个散修联盟的执事,负责裁判和记录战绩。
三座擂台上都在进行比斗。最左边那座擂台上的战况最为激烈,一个筑基后期的赤膊壮汉正压着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猛攻,每一拳都砸得擂台震颤。那剑修的左臂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但他仍在咬牙格挡,不肯认输。
“这人要输了。”柳青依皱眉道,“明知不敌还要硬撑,有什么意义?”
“可能是万宝楼约的固定场次。”旁边一个观战的中年散修插话道,“万宝楼的规矩——想进楼谈买卖,必须三战全胜。这人已经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一场就能进去。可惜碰上了‘铁塔’熊海,这莽货最近连赢了十一场,下手极重,跟他打的非死即残。”
林墨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右边那座擂台上。那座擂台上的两人刚刚分出胜负——一个筑基后期的黑袍少年一掌将对手震出擂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残动作。那少年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一身黑衣,短发,眼神极冷。
执事宣布胜者后,那少年收掌走下擂台,径直走到广场边的石墩上坐下,闭目调息,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连胜三场要怎么报名?”林墨问那中年散修。
中年散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咧嘴一笑:“去那边的执事台交十块中品灵石做押金,抽签排队。打赢三场,押金退了,万象楼的通行令牌当场发放。打输一场,押金不退。小兄弟,我劝你想清楚——这里不是宗门比武,打死人不用偿命的。”
林墨没有犹豫,向执事台走去。
交完押金,执事给了他一块号码牌——二十三号。前面还有五人等待。柳青依也交了押金报了名,拿了二十四号牌。按规矩,筑基期的对手随机匹配,无法挑选。他们需要各打三场。
两人并肩站在候战区,目光重新扫回三座擂台。最左边熊海刚把那名断臂剑修一掌拍下擂台,剑修重重摔在地上连翻了几滚,左臂彻底断裂,昏了过去。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和倒彩混合的嘈杂声。
右边擂台则刚刚开始新一场——那名连胜三场已完成自己指标的黑袍少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场边,冷眼旁观。一个筑基后期的光头大汉跳上擂台,向执事报了番号,点名要挑战那黑袍少年。
黑袍少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打加场。”
“怎么?怕了?”光头大汉嘿嘿一笑,从背上拔出两柄板斧,“听说你也是散修,没宗门撑腰。赢你一场,正好显我的本事。”
擂台边缘的执事看向黑袍少年:“按论剑台规矩,胜者有资格拒绝加场。你若不接,现在就可以离开。”
黑袍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走上擂台。
“三招。”他说。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三招?你当老子是什么——”
话音未落,黑袍少年已经出手。没有武器,没有灵光,就是平平无奇的一掌。那一掌的速度并不快,却让光头大汉完全无法闪避——掌势中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吸力,将光头大汉整个人往掌心拖去。
第一掌,拍飞双斧。
第二掌,震碎护体真气。
第三掌,印在胸口。光头大汉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嵌进了石栏裂缝里,整个人瘫软如泥。
“三招,到了。”黑袍少年收掌,转身走下擂台,神色淡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那面色冷峻的黑袍少年走下擂台时不经意间略略瞥了林墨一眼,两人目光交错一瞬便各自移开,但林墨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异常——这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与他体内的混沌灵气竟有几分微弱的共鸣。
“你感觉到了?”他低声问柳青依。
柳青依微微点头:“很淡,但确实是混沌一脉的气息。不是纯正的混沌灵气,更像是……混血后裔。”
林墨眼神微动。混沌一脉除了柳家,还有其他遗脉存世?这少年出现在云隐城,绝不会只是来打散修擂台这么简单。他正要继续打听,候战区前方的执事高声喊出了他的号码。
“二十三号!二号擂台!”
林墨收起思绪,将苍冥剑从背上解下。他没有揭开裹剑的粗布,就那样连布带剑提在手中,走上了二号擂台。
擂台上已经等着一个筑基后期的对手——一个瘦高个中年修士,手持一柄狭长的柳叶刀,刀身上流淌着淡蓝色的灵光。
“筑基中期?”瘦高个嗤笑一声,“连武器都不解封?找死。”
林墨没有理他,只是对执事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开始!”
瘦高个率先发难。柳叶刀化作一道蓝色匹练直取林墨咽喉,刀速极快,空气中响起尖锐的音啸。
林墨侧身。他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是贴着刀锋让过去的。游龙步经过混沌本源珠的加持后,速度已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比拟。柳叶刀擦着他的衣领掠过,连布袍都没割破。
瘦高个瞳孔一缩,刀势急转,横扫林墨腰侧。
林墨不退反进,一步踏入瘦高个的刀圈内围,左掌在刀身上轻轻一拍。混沌灵气透过掌心传递到刀身上,柳叶刀上的淡蓝灵光瞬间被混沌灵气侵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瘦高个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回防,林墨右手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裹着粗布的剑身,没有出鞘。瘦高个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二十三号,胜。”执事怔了一下才宣布道。
一拳没出,一剑未拔,三息之内逼降筑基后期对手。
擂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之前那个和林墨搭话的中年散修更是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年头年轻人都这么妖孽了吗……”
林墨收剑入鞘,对瘦高个抱了抱拳,然后走下擂台。柳青依迎上来,递给他一块干净布帕。他接过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压低声音道:“下一个对手会更强。万宝楼的规则是三战全胜才有资格进楼,前两场只是筛掉杂鱼,第三场才是正戏。”
柳青依点头,她的比斗在下一轮。说话间,旁边一号擂台上也分出了胜负——那名黑袍少年不知何时又接了一场,这一次他用了五招,将一名筑基巅峰的对手一脚踹下擂台。
黑袍少年走下擂台时,正好与林墨再次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接开口:“你的剑没出鞘。”
林墨平静地回应:“你的掌法也不是全力。”
黑袍少年沉默片刻:“我叫萧衍。等下你第三场,我在场边看。”
说完他转身走到场边,像之前一样坐在石墩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二号擂台的方向。
林墨收回目光,心中快速消化着方才那短暂交锋中得到的信息。萧衍——云隐城散修联盟的连胜纪录保持者,目前已经连赢十七场,修为筑基巅峰,功法类型是罕见的混沌混血后裔。他特意说要来看自己的第三场,绝不是单纯感兴趣,而是有事要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