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王缓步上前,蹲下身,平视着垂眸失神的她,素来清冷沉稳的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
他抬手,极轻地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动作是帝王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是父王不好。”他低声致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是父王没能护好你,让你无依无靠,苦了三百年。
你若想闹、想哭、想怨,都尽管来,父王都受着。”
身为大荒至尊,他执掌皓翎万里江山,运筹帷幄,沉稳一生,从未对谁这般低声迁就。
唯独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满心亏欠,无处偿还。
谟珂缓缓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光,脆弱却不矫情,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绵软“我不怨你。”
她顿了顿,语气轻而真切,“我只是……太想娘亲了。”
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戳中所有人的心。
皓翎王喉间微哽,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知道。
往后,父王陪着你,弥补所有亏欠。”
一旁的静安妃缓缓收回手,轻轻对着皓翎王与谟珂俯身行了一礼。
她无法言语,眼底却满是温柔的体谅,似在无声宽慰,又似在真心为大王姬归来而欣喜。
她这一生,活的就是温顺、谦卑、不争不抢。
靠着一张酷似西陵珩的脸安稳度日,从不敢逾矩半分,更不会因方才的错认心生芥蒂。
玱玹带着她下去休息。
谟珂在他离开之后就恢复自己的神色。
她始终都没有叫皓翎王一声爹爹。
皓翎王也不着急,明白一时间她不习惯,再加上这孩子心里或许也有怨,怨自己答应了三年后就去玉山接她回来,却没有去。
皓翎王在谟珂情绪稳定下来,才又来说了为何当初没有去接她回来。
那时候皓翎内忧外患,五王叛乱,太危险了,他不能接她回来,害怕她出事。
所以这才将她留在玉山,迟了两年才去接,那时候他已经坐稳了皓翎王位。
却没想到她已经失踪两年了。
这些谟珂当然都知道,从小夭的记忆里面知道的。
她并不是皓翎王的女儿,而是赤辰的女儿。
谟珂敛下眼神,“我真的是你的女儿?”
“当然了,当然你母亲嫁给我之前的确跟赤辰有牵扯,但那一家是过去式了。
你是我的女儿,是皓翎大王姬,叫皓翎玖瑶。”皓翎王声音温和。
“爹爹……”谟珂道,“我其实也有些害怕,害怕所有人都会说我在外这么多年没有一点王姬的样子。
害怕自己变不回去,害怕我配不上皓翎的王族身份。”
她语声轻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茫然,眼底水光未彻底褪去,糅合着归来之人的惶恐与自卑。
这番话说得极是乖巧,极是懂事。
全然是受尽颠沛、自惭形秽,生怕配不上云端王座、配不上父王偏爱的模样。
皓翎王闻言,心头积攒的愧疚愈发汹涌。
他此生坐拥王权,看淡权谋诡计、人情冷暖,最吃的便是至亲儿女的软语软肋。
尤其是眼前这个亏欠了三百年的孩子,她越是卑微怯懦,越是懂事不安,他便越是心疼自责。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庄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安稳力量。
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傻孩子。”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发顶,温柔得近乎缱绻,驱散人心底所有的慌乱,“何为王族风骨?从不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模样。”
“你母亲西陵珩,曾征战大荒、护佑苍生,从不困于深宫桎梏。
而你,流离三百年,身处泥泞却本心未泯,历经磨难却心性纯良,隐忍坚韧,坦荡通透。”
皓翎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字字恳切,郑重至极“这般心性,便是最顶级的王族风骨。
你不必变回任何人,你只要是你,就配得上皓翎所有尊荣,配得上这大荒万里山河的偏爱。”
谟珂乖乖靠在他怀中,眉眼温顺,一副被安抚过后安心下来的模样,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清明与冷淡。
她听得清楚。
皓翎王在骗她,也在自欺欺人。
他刻意模糊过往,刻意抹去赤辰的存在,刻意将她死死钉在“皓翎大王姬”的身份里。
不过是为了守住西陵珩最后的羁绊,守住他心中那点残缺的圆满。
他心知肚明她身世存疑,却宁愿自欺欺人,将错就错,护她、宠她、弥补她。
何其深情,又何其偏执。
可他很好,很温柔,也是真的,一生对小孩都很好。
哪怕后面还清界限,也是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在流离失所。
他是帝王,要护着百姓,身不由己。
随意她也必须杜绝自己的身份被泄露,那些知情的人也必须死。
007看着谟珂,不愧是大魔头,这演技一点都没有破绽。
杀伐果断,的确适合走帝王的道路。
大荒的第一人,倒也配得上她。
“至于你的脸,没事的,我已经给玉山王母去了信,让她帮你换回原来的样貌就好。”皓翎王道。
“这不是可怕的法术,这是你娘的功夫,叫做驻颜术。”
“我娘的。”
“是啊……”
皓翎王有陪着她说了一会话,这才出来,吩咐蓐收将当年那些在小夭面前说闲话的侍女都好好处理,他的女儿不能受一点委屈。
重新换一批人来伺候,近身的也要有神力的。
蓐收领旨,“是。”
“阿念那边怎么样了?”皓翎王问道。
蓐收“回陛下,阿念的性子您也是清楚的。
听闻大王姬归来,情绪……有些不稳。
午后在殿中哭泣,摔了些器皿,侍女们不敢近前,已着人小心看顾着。”
皓翎王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倦意。
阿念是他一手娇养长大的明珠,性子骄纵却也单纯,骤然得知自己并非父王唯一珍视的女儿,有此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份“意料之中”并不能减轻他身为人父的两难。
“她自幼被宠坏了,一时间难以接受,也属常情。”皓翎王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多派些稳妥的人看顾,莫让她伤了自己。至于其他……
算了,我亲自去看看。”皓翎王真的疼爱阿念,这也是事实,谟珂知道,随意也不是真的要跟阿念争什么。
她小孩子心性罢了。
“小夭,”她对着空气中那个或许仍在某处哭泣的少女灵魂,低声自语,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过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