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似乎没有尽头。雨时大时小，时急时缓，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难得见着太阳。整个城市仿佛被浸泡在无边的水汽里，墙壁沁出湿意，楼道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连心情都似乎能拧出水来。
青城实验中学的走廊里，常年摆放着除湿器和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试图与潮湿的空气抗争。教室的窗户大部分时间紧闭着，阻挡了雨水，也锁住了几十个少年少女呼吸产生的、略显浑浊的气息。信息素阻隔贴和抑制剂的味道，在这种密闭空间里，变得更加明显。
美清和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清晰听到雨水敲打玻璃的连绵声响。她今天有点轻微的感冒前兆，喉咙发干，头也有些昏沉。大概是前些天淋了雨，加上这恼人的潮湿天气。她尽量坐直身体，集中精神听讲，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灰暗的天色和流淌的雨水吸引。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立体几何的向量解法，语速很快，板书工整。美清和努力跟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写下关键步骤。但写到一半，思路卡了一下，一个空间向量的夹角公式在脑海中模糊起来。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放慢了书写的速度。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从旁边无声地推了过来，停在她的笔记本边缘。
美清和动作一顿，侧头看去。喜彦泽依旧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地听着课，右手手指间还夹着笔，随意地转着。仿佛那张纸不是他递过来的。
她迟疑了一秒，用指尖将草稿纸勾到自己面前，轻轻展开。
纸上是他特有的、遒劲而清晰的笔迹，用简洁的图示和公式，清晰地标注了她刚刚卡住的那个夹角公式的两种推导方式和记忆要点。旁边还用小字写了一句：「用右手定则判断方向时，注意坐标系是左手系还是右手系，容易错。」
一针见血，正好点出了她刚才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她用的是常规的右手系判断，但这道题里建立的坐标系默认是左手系，如果没注意，结果就会符号相反。
思路瞬间畅通。她提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谢谢」，然后将纸推回给他，继续自己的演算。
喜彦泽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个字，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那张草稿纸随意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便签。
这个小插曲发生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前座的懒煦尧正对着窗外走神，后座的皓玥昕在偷偷看小说，没人注意到。
但美清和却觉得，因为感冒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似乎因为那个精准的提示和那张及时递来的草稿纸，清醒了一点点。喉咙依旧干涩，但心里那点因天气和不适而生的烦闷，悄然散去了一些。
午休时，雨短暂地停了片刻，但天空依旧阴沉。美清和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粥。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懒煦尧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美同学，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有点白。”
“可能有点着凉。”美清和没否认。
“哎呀，这鬼天气！多喝热水啊！”懒煦尧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阿炀那里好像有那种特好用的喉糖，上次我嗓子疼他给了一颗，凉丝丝的，立马舒服。你要不要问他要一颗？”
美清和愣了一下，看向走在前方几步远、正和沸啸尘说着什么的喜彦泽的背影。他还有喉糖？
“不用了，我带了润喉片。”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哦，那也行。”懒煦尧也没在意，又跑去和皓玥昕说话了。
回到教室，美清和拿出水杯，想接点热水。讲台旁的饮水机前排起了小队。她站在队尾，感觉喉咙的干痒感更明显了，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
喜彦泽正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看平板。听到咳嗽声，他抬眼，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摘下一边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美清和没注意到。她正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
喜彦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站起身，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盒，走到饮水机旁。他没有插队，只是站在美清和斜后方，对正在接水的一个男生说了一句什么，那男生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在美清和还没反应过来时，喜彦泽已经将她手里的空水杯拿了过去，动作快而自然。他走到饮水机前，先用自己的杯子接了半杯开水，又兑了半杯温的，试了试温度，才将水杯递还给她。
“温水，先喝点。”他的声音不高，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却清晰可闻。
美清和愕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银色的小铁盒——上面印着外文，似乎是某种润喉糖。
“谢谢……”她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不谢。”喜彦泽说完，拧开那个小铁盒，从里面倒出两颗浅绿色的、半透明的糖丸，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枇杷薄荷的，对喉咙干痒有效。含着，别嚼。”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告知注意事项的口吻。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眼神或肢体接触，仿佛这只是一次同学间最普通的互助。
美清和看着掌心里那两颗冰凉的小糖丸，又看了看他已经转身走回座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以一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不让她感到负担的方式，递来恰好的东西。一张草稿纸，一把伞，一个防水袋，或者两颗喉糖。
她将糖丸放入口中，清冽的枇杷混合着薄荷的凉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果然缓解了那恼人的干痒。她端着温水，慢慢走回座位。经过喜彦泽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声说：“糖……很有效，谢谢。”
喜彦泽正重新戴上耳机，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眼眸在教室的白炽灯光下显得很淡，里面映出她清晰的影子。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回平板上。
但美清和似乎看见，他握着平板边缘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下午的课，美清和感觉好了些。喉糖的凉意持续着，温水的熨帖也在。窗外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雨，敲打着玻璃，声音比上午更加绵密。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布置了作业后便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无尽的雨声。美清和正在做物理作业，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些棘手。她思考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
“这里，”身旁传来很低的声音，喜彦泽的笔尖虚点在她草稿纸的某个位置，“磁通量变化率是随时间线性增加，不是恒定。你用的公式是匀速变化下的，不适用。”
美清和恍然，立刻修改。改完后，她抬头，看向喜彦泽，想道谢，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她的草稿纸，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他的侧脸线条在窗外灰暗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疏淡，眼神也有些放空，不像平时那样永远聚焦在某个具体的目标上。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和窗外的雨声似乎有某种隐秘的合拍。
他似乎……在走神？
这个认知让美清和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喜彦泽永远是高效的、目标明确的，似乎从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思绪飘忽上。但现在，他看着雨，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茫然的平静，或者说，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漫长雨季浸染出的淡淡倦意。
也许，再理性自律的人，面对这无休无止的潮湿，也会感到疲惫吧。
美清和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他。她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作业。但眼角余光，还是会偶尔瞥向那个望着窗外出神的侧影。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书写声。在这片安静的背景音里，美清和忽然觉得，此刻的喜彦泽，离她平时认识的那个冷淡、优秀、仿佛无所不能的Alpha同桌，似乎有了一点微妙的、人性化的不同。他也会被天气影响，也会有不那么专注的时刻。
这种感觉并不让她觉得他“跌落神坛”，反而让他变得更真实，更……可接近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喜彦泽似乎终于从窗外收回了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拿起笔，看向自己面前的习题册。气息依旧是平稳收敛的，但方才那片刻的放空，仿佛只是一个被雨水悄悄按下的暂停键，短暂，却真实存在。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还在下。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抱怨着天气，讨论着周末的安排——尽管看起来周末也大概率是雨天。
美清和收拾好书包，看向窗外。雨势不小，那把黑伞静静地立在教室后面的伞架上。她起身去拿。
“美清和。”喜彦泽叫住她。他也收拾好了书包，手里拿着那把深灰色的伞。
“嗯？”
“明天，”他开口，语气平常，“冰妍的钢琴课，是下午三点对吧？”
“嗯，是。”美清和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确认这个。
“明天下午两点半，市图书馆有个关于古典音乐与建筑空间的跨界讲座，主讲人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在业内很有名。”喜彦泽语速平稳地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讲座内容可能会涉及一些巴洛克时期音乐的空间感和装饰性，也许对理解冰妍正在练的巴赫有帮助。我正好要去。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听完讲座，我直接送你去我家，时间刚好。”
又是一个理由充分、安排周到、让人难以拒绝的提议。而且，和她的“工作”直接相关。
美清和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教学有益”的考量，顺便“指个路”。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潮湿的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她想起刚才他望着雨窗出神的侧脸，想起那颗缓解了她干痒的枇杷薄荷糖，想起无数个这样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关切的微小瞬间。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好。谢谢。明天下午两点半，图书馆门口见？”
“嗯。”喜彦泽应了一声，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到时候联系。路上小心。”
他说完，撑开自己的伞，走进了教室外走廊的嘈杂人声和雨汽中。
美清和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被雨水浸润过的清醒，和一丝隐约的、对明天的期待。
周末，雨天，图书馆，讲座，然后去他家给冰妍上课。
这个安排听起来……竟然还不错。
她撑开伞，也走进了雨幕。雨水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但这一次，这无尽的雨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闷了。
也许，梅雨季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潮湿和等待天晴。也在于，在这样漫长而粘腻的时光里，有些东西，会像窗玻璃上的雨痕一样，悄然滋生，无声蔓延，最终留下清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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