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我愿意，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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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念园的石榴树又发了新芽。那棵从老根上长出来的小苗蹿高了一大截，叶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陆正鸿每天早上都要蹲下来看它一会儿，看完大的看小的，看完小的再看大的。妈妈说他比看孙子还上心，陆正鸿面不改色地说石榴树又不会哭。

妈妈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念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阳光很好，把整个念园照得亮堂堂的。她转过身，发现陆司珩还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看她。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陆司珩走过来，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今天早点回来。”

“几点算早？”

“太阳落山之前。”

苏念笑了，“太阳落山之前花店还没关门呢。”

陆司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话，但他没说。他只是又亲了她一下，然后转身下楼了。苏念听到楼下传来他跟妈打招呼的声音，听到他叫了一声“爸”，听到院门关上的声响，然后车子发动，渐渐远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沿着山路慢慢开远，直到消失在竹林后面，才转身去洗漱。

花艺教室的课程已经排到了夏天。苏念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一个兼职老师叫小鹿，也是学花艺出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鹿负责基础班，苏念负责进阶班，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何知夏偶尔来帮忙，但自从订婚以后她开始忙自己的事了。她在梧桐路附近租了一间小工作室，接一些设计项目。陆司远的设计公司也走上了正轨，接了好几个大项目。两个人各忙各的，但每天中午都会一起吃饭，有时候在苏念的花店，有时候在梧桐路拐角的那家面馆。苏念觉得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比任何花束都好看。

三月的时候，苏念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念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很精致。打开一看，是何知夏妈妈寄来的，邀请她参加何知夏和陆司远的订婚宴。苏念愣了一下——他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再看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她忽然明白了，上次在念园的求婚是他们自己的事，这次是正式的、给所有人看的。

苏念把请柬放在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跟那幅梧桐路的画和那幅念园的画摆在一起。画里画外，都是她的人生。

订婚宴办在江城最好的酒店。苏念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紫色连衣裙，陆司珩夸了一句好看，就两个字。苏念高兴了一整天。何知夏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她妈妈亲手做的。苏念看着那件旗袍的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忽然想起妈妈给自己做的那套红色睡衣，眼眶有点热。

何知夏的妈妈是个话不多的女人，跟何知夏长得很像，笑起来也有两颗小虎牙。她握着苏念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说知夏经常提起你，说你对她很好。苏念说不客气，知夏是好姑娘。

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陆司远那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说感谢各位来宾，感谢双方父母，感谢他哥和他嫂子。说到嫂子的时候他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陆司珩递过来一张纸巾，苏念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我没哭，是睫毛掉眼睛里了。陆司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订婚宴结束后，苏念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陆司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苏念拢了拢外套，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陆司珩，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站在门口送客？”

“嗯。”

“你说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念园。”

“你怎么知道？”

陆司珩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光，像念园后山那棵老松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因为你喜欢那里。”他说，“你喜欢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五月的时候，花艺教室办了一次小型的花艺展。苏念把作品从教室里搬到了梧桐路上，沿着街道摆了一长排。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询问价格，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发呆。苏念站在花店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梧桐路变成了一条花河，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在春天的阳光里流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走过来，指着苏念插的那瓶向日葵说妈妈这个好好看。苏念蹲下来把那枝向日葵从瓶子里抽出来递给她，小女孩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苏念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别人的花前走不动路。

那天下午小慧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花店的门面，不大，但很温馨，橱窗上写着“小慧的花店”。配了一行字：“苏老师，我的花店开了。谢谢你教我系蝴蝶结，虽然我还是系得不好看，但客人说没关系。”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专门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花”。不管是念园院子里的石榴花、梧桐路花店里的玫瑰花，还是小慧花店门口的雏菊，都是花。都是她生命里开过的、正在开的、将要开的花。

那年端午节，妈妈包了粽子。红豆馅的，红枣馅的，还有肉馅的。苏念最喜欢红豆馅的，陆司珩说她吃什么都喜欢红豆馅的，红豆粥红豆汤圆红豆包子。苏念说我就是喜欢红豆怎么了，红豆好吃。陆司珩把最后一个红豆粽夹到了她碗里。苏念看了他一眼，说你吃吧我吃了很多了，陆司珩说我不喜欢吃甜的。苏念知道他在说谎，上次何知夏带来的红豆糕他吃了好几块，以为她没看见。她夹起那个红豆粽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何知夏吃了两个肉粽，被陆司远笑话了，说你不是说要减肥吗。何知夏瞪了他一眼说端午节吃粽子不算热量，陆司远笑着又给她剥了一个。妈妈看着他们俩，笑得眼睛弯弯的。陆正鸿不太吃糯米，说不好消化，但还是吃了一个红枣粽。妈妈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他喝了一口，继续慢慢吃。

苏念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忽然想起去年的端午节，她一个人在花店里吃了一粽子，超市买的，微波炉热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后来陆司珩来了，带来了念园，带来了妈妈，带来了这一桌子的人。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粽子吃完，眼眶有点热。陆司珩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