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格外长。念园的石榴从青绿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粉红的时候,苏念把花店旁边那间空铺子的租约签了下来。签合同那天陆司珩陪她去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陆司珩的时候愣了一下,多看了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又不太敢认。苏念签完字,老头递过来一把钥匙,说姑娘这铺子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它。
苏念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旧旧的钥匙扣,是个已经褪了色的塑料小兔子。苏念说这个您要不要留着做个纪念,老头摆了摆手说不要了,这东西在我这儿挂了二十年了,也该换个地方了。苏念把那把小兔子钥匙扣擦了擦,挂在了自己花店的钥匙串上。
装修花艺教室的那段日子,何知夏天天来。她画了设计图,把原本狭窄昏暗的铺子改造成了一个敞亮的空间。打通了隔断,换了新的窗户,刷了白色的墙,铺了浅木色的地板。何知夏蹲在地上亲手一块一块地贴地板革,苏念说请人贴就行了,何知夏说请人多贵啊,我自己能贴。苏念蹲下来跟她一起贴。两个人蹲在地上贴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何知夏扶着墙笑,说嫂子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多体力活。苏念也笑,说我也是。
陆司远来送午饭的时候看到两个女人蹲在地上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放下饭盒把袖子一卷也蹲了下来。何知夏说你不会贴别捣乱,陆司远说谁说我不会,我工作室的地板就是我自己贴的。何知夏看了他一眼,说那难怪你工作室的地板翘起来了。陆司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念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笑得弯了腰。
花艺教室开张的那天,苏念在门口摆了两排花篮。不是那种开业的花篮,是她自己用向日葵和雏菊扎的,小小的,一个挨着一个。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开业,第一节课免费。”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有年轻姑娘,有家庭主妇,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是之前来买仙人掌的那位。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那些花,眼睛亮亮的。
苏念把她扶进来安排在第一个座位,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苏念说好,您看着,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做,我教得很简单。
第一节课苏念教的是怎么包一束简单的花束。她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演示了好几遍。来的人大多没有基础,手忙脚乱,有人把花茎剪短了,有人把包装纸撕破了,有人把丝带系成了死扣。苏念一个一个地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们调整。教到后来她发现那个老太太也跟着做了,手指不灵活,动作很慢,但她包出来的那束花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苏念蹲在老太太旁边,看着她手里的花。“您以前学过?”老太太摇了摇头。苏念又问:“那您怎么包得这么好?”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我这辈子收过很多花,从来没自己包过。今天自己包了一束,心里高兴。高兴了,做什么都好看。”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帮老太太把花束重新包了一遍,用粉色的包装纸,系了一个蝴蝶结。老太太接过去抱在怀里看了又看,笑得很开心。
第一节课结束后,苏念送走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花艺教室的窗前。阳光从新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浅木色的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这间自己亲手布置的教室,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等妈妈回来,等陆司珩出现,等念园的石榴树开花,等这间铺子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等了很久,但都等到了。
陆司珩来接她的时候,她还坐在窗前发呆。他没叫她,而是先站在门口把花艺教室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从地板看到墙面,从墙面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坐在窗前的她。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苏念偏过头看着他那张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的脸,忽然笑了。
“陆司珩,我今天好开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陆司珩伸出手,把她嘴角那根碎发拨开。“你笑的时候,左边那个梨涡比平时深。”
苏念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脸颊,指尖触到那个浅浅的凹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你笑起来左边脸颊的梨涡比右边深零点三毫米。零点三毫米,这个男人到现在还记得。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每次都在看,每一次。
“陆司珩,你以前是不是每天都来看我?”
陆司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梧桐树的树影上。“差不多。”
“下雨也来?”
“嗯。”
“下雪也来?”
“嗯。”
“大年初一也来?”
陆司珩沉默了一秒。“大年初一花店关门。”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我还是来了。你不在店里,我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你在家里做什么。可能在看电视,可能在吃饺子,可能在跟朋友发消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站在那里,假装离你近一些。”
苏念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眼泪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片。陆司珩没有动,手搭在她腰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苏念,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苏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和哭腔,“我就是觉得你太傻了。”
陆司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傻人有傻福。”
苏念被这句逗笑了。她抬起头捶了他一下,然后靠回他肩膀上,跟他在花艺教室的窗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边的云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深紫色,坐到梧桐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年秋天,念园的石榴熟了。苏念搬了梯子来摘,陆司珩在下面扶着,何知夏在下面接着。陆司远在旁边拍照,说要发朋友圈,被何知夏瞪了一眼,但还是发了。照片里苏念站在梯子上伸手够石榴,陆司珩仰头看着她,阳光从石榴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妈妈在下面喊小心点别摔了,苏念说不会的,司珩在下面接着呢。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他扶着梯子的手又握紧了一些。陆正鸿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他们摘石榴,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淡的笑。
那年石榴结得特别多,摘了满满两大筐。妈妈说要分一些给邻居,苏念挑了一些个头大的用红色的袋子装好,挨家挨户地送。梧桐路的邻居们大多认识她,收下石榴的时候都笑着说谢谢,还有人回赠了自己做的小点心。苏念拎着一袋子回礼回到花店,把东西放在柜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陆司珩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邻居送的红豆糕,正在吃。苏念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红豆馅,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她问。
陆司珩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一半递到她嘴边。苏念张嘴咬了一口,红豆馅甜甜的,在舌尖化开。
那天晚上苏念把石榴籽剥了一碗,放在念园的餐桌上。红色的籽挤在一起,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妈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石榴,一个人能吃一整个,吃到满手满脸都是汁。苏念说不记得了,妈妈说她记得就好。
苏念低着头剥石榴籽,手指被染成了红色。陆司珩坐在她旁边,把自己剥好的那碗推到她面前。苏念看了他一眼,他说我不喜欢吃石榴太麻烦了。苏念没有戳穿他,低下头把那碗石榴籽吃完了。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