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过去之后,娇娇的日子好过的不只是一星半点,她只把东西放下就走。
大姑娘给的她认得,总是半旧的、府里挑剩下的,这些却样样都是新的。
于是小小的姑娘心里悄悄存了一个名字。
——
那天娇娇到底没忍住,趁着傍晚人少,偷偷跑到叶限的院子外头,远远站在墙根底下探着脑袋往里瞧。
恰好撞见叶限从书房出来,袍子上沾着墨,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
他抬眼看见了她,眉头拧得更紧,“站在那做什么?”
娇娇被他的语气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我……我来谢谢世子爷。”
“谢什么?”
“那些东西……”她咬了咬下唇,“炭火,点心,还有药……我知道是世子爷给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底划过一丝狼狈,随即板下脸来。
“谁跟你说的?爷给你东西?爷嫌你还来不及。”
娇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声音。
“……对不起。”
“滚。”
娇娇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没让他看见眼泪掉下来。
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蹲下去,捂着嘴哭了一小会儿,她想自己真是笨,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她,还跑去找骂。
可哭着哭着,她又觉得不对,那些东西若不是他给的,他骂她的时候应该会说“你凭什么觉得爷会给你东西”。
他骂的是她跑来谢他,不是否认那些东西是他送的。她把眼泪擦干,他嘴硬,但他心软。
———
第二日,娇娇又去了。
这回她带了自己绣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绣的花样她自己都看不太出来。
她偷偷在房里绣了好几个晚上,针刺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指,她没敢自己递给他,趁他不在悄悄塞进了他书房桌上的字纸底下。
然后就开始频繁地往他眼前凑,送一盏茶,说是给世子爷解乏,他不喝,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到他皱眉看她,她才缩着脖子退出去。
捡他丢在院里的字纸,一张一张捡回来铺平,拿回自己屋里偷偷照着描,她没人教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描久了竟也有几分像他的笔迹。
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是站在院子外头远远看着,看见他就弯弯眼睛,也不说话。
“你又来做什么?闲得慌?”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软软的,“我想见世子爷。”
他瞪她,“用不着你想。”
娇娇嘴上乖乖点头,第二日还来。
有一回他实在不耐烦了,当着几个下人的面冷着脸指着门口,“叶娇娇,你是不是没脸没皮?爷说了多少次,滚远些,你听不懂?”
下人们低着头,没人敢出声。娇娇站在那里,脸红了又白了,嘴唇抖了抖,却还是扯出一个笑来。
“听懂了。世子爷别生气,我这就走。”她走到门口顿了半步,“明日我给世子爷送桂花糕来。我自己做的,不甜。”
——
叶限盯着她瘦小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叛臣之女,养在侯府里是个隐患。
可现下他忽然觉得叛臣不叛臣的跟这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她连她爹长什么样都不不知道,他把她骂哭了,她第二天还来。
——
第二天,桂花糕果然放在了他桌上。
叶限盯着那碟形状歪歪扭扭的糕点,面无表情地站了很久。
身边的小厮小心地问,“世子,这个……扔了?”
他没答。过了很久,久到小厮以为他没听见,他才开口,“……放着吧。”
小厮退了出去。叶限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碟桂花糕,伸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不甜。甚至有一点糊味,微微发苦。他嚼了嚼,咽了,又拿起一块。
谁稀罕,爷才不稀罕。
——
后来叶限才知道,娇娇为了做这碟糕,在厨房外蹲了好几天。
厨娘嫌她碍事,不让她进灶房,她就趴在窗口看,看完了回自己院里用那只连盖子都盖不严的旧锅试着蒸,蒸坏了好几锅才凑出这一碟能看的。
叶限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糕都化在舌尖上,甜味散尽了,那股糊苦还留在嗓子眼里。
这碟糕其实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