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教学楼里的人早已走得一干二净,长廊上只剩两盏孤零零的廊灯,昏黄的光线拉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又分开。
方才那场剖白与告白过后,空气里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可离别在即的沉重,又沉沉压了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安静。
沈知予最先收回交握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压得很低:“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们从来不在学校留宿,夜色已经深到这个地步,各自的家都在等着,再继续逗留下去,反倒显得刻意。
江野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挪步。
平日里的他,说话做事永远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嚣张,天不怕地不怕,对谁都没几分耐心,唯独在沈知予面前,一身的刺收敛了大半,却也绝不会变成温顺体贴的模样,顶多是把心里的烦躁和不甘心,死死憋在胸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沈知予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家里早就把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专车接送,专人随行,流程刻板又规矩,根本不可能留出多余的时间,让他们好好见一面,好好道别。
道理他全都懂,可心里就是堵得难受,一股说不出的憋屈无处发泄。
“我知道你家里都安排好了,我拦不住,也没打算拦。”江野率先开口,语气还是惯有的散漫,听不出半分刻意的温柔,反倒带着点别扭的不耐烦,“也别总跟我说对不起,听着怪别扭的。”
沈知予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不舍,他这一生都活在既定的轨迹里,被责任与枷锁牢牢困住,身不由己已经成了常态,唯独遇见江野,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变数,可偏偏连一场体面的告别,他都给不起。
“明天走得仓促,怕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
话音落下,江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憋屈感更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快速地抱了沈知予一下,力道算不上轻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可不过短短两秒,又飞快地松开,刻意别过脸,掩饰住自己泛红的耳尖。
“行了,别想那么多没用的。”江野硬着嗓子,语气依旧没半点软化,“你去那边踏踏实实干你的事,别什么压力都往自己身上扛,别硬撑。”
“我在这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上课、玩闹,谁都管不着我,也不用你分心惦记。”
他顿了顿,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可话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说得随意又直白:“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把我忘了。”
没有深情款款的誓言,没有矫情做作的叮嘱,完完全全就是江野平日里说话的样子,嚣张又别扭,可落在沈知予耳里,却格外真切。
沈知予望着他故作强硬的模样,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眼底的酸涩渐渐漫开,他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一声:“我不会。”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两人再留恋,也终究要各自归家。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拖沓的纠缠,只是深深看了彼此一眼,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万籁俱寂。
沈家的宅院早已井然有序,黑色的专车安静地停在雕花大门前,司机与随行人员都已就位,一切都按照提前规划好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沈知予穿戴整齐,一身简洁的装束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眼底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惫,可周身依旧是清冷克制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母亲站在玄关,简单叮嘱着路途上的注意事项,还有集训期间的种种规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是多年来早已形成的相处模式,沈知予早已习惯了顺从。
他安静地听着,微微颔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抗拒。
临上车前,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
时间太早,以江野的性子,这个时候定然还在酣睡,根本不可能醒过来。
沈知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发消息打扰,他怕一句问候,会让彼此更加难以释怀。
弯腰坐进平稳的车内,厚重的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晨雾,也隔绝了这座城市里,他唯一的牵挂。
车子缓缓启动,匀速驶离偌大的宅院,悄无声息地奔赴远方,没有告别,没有送别,就像从未有过停留。
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江野宽敞的卧室。
他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随手摸索到床头的手机,眯着眼解锁屏幕。
看清屏幕上空空如也的那一刻,江野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心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沈知予已经走了。
一大早就被家里人安排着离开了,连一句简单的道别都没有留下。
换做平时,若是有人敢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无视他的存在,江野早就耐不住性子发作了,可一想到沈知予的处境,所有即将爆发的火气,又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憋屈和烦躁。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着,语气随意又带着点霸道,没有半分刻意的体贴,完全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
“走了是吧,连个动静都没有。”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懒得跟你闹。”
“但到了地方别玩命折腾,身体熬垮了,回头我可饶不了你。”
“我这边该玩就玩,该学就学,不用你瞎操心。”
“你顾好自己就行,剩下的事,等你回来咱们慢慢算。”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江野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依旧空落落的。
他从来都不是会低声细语安慰人的性子,嚣张跋扈惯了,能说出这些话,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
行驶的车内安静无比,沈知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屏幕,入目便是江野熟悉的语气,没有温情脉脉的文字,全是直白又霸道的叮嘱,甚至还带着点小脾气。
沈知予紧绷了一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下一行文字,简单又郑重:
“收到,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重新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前路。
一人在远方,背负着所有枷锁负重前行,一人在原地,依旧肆意张扬默默等候。
没有盛大的离别,没有温柔的告白,只有属于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藏在平淡又直白的字句里,绵长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