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深夜偷玩被抓包的小孩,缩着肩膀,软着语气试图说服卢:“就去看一眼,真的马上回来,绝不添麻烦。”
“我说了,休息。”他语气依旧强硬,尾音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不安的心情我懂,脆弱的人类向来难控心绪。但亲爱的,你见过我说错过什么吗?”
“……”我语塞,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看吧,没有吧。”卢抬眼瞥了我一眼,眼底藏着笑意,“乖乖睡觉,你从第一天登船起就没怎么好好休息,再硬撑下去,又要做噩梦、出现幻觉了。肉体一衰,精神也会跟着垮掉的。”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暗自腹诽,嘴上却只能妥协:“知道了知道了,求你别用那种腻歪称呼,太可怕了。”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说着,卢从背包缝隙里抽出一本新书,封面上印着《熟练厨师必备:潘罗塔帝国高级料理100选》,低头翻书的模样,和平时别无二致。
我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那点莫名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来,乖乖躺回柔软的大床上。
‘原来我自己都没察觉,我其实比想象中更不安啊。’
卢这家伙,确实可疑得离谱,浑身都是秘密,可矛盾的是,他又是少数能让我放下戒心、产生一丝信任感的人。
更何况,剑圣那般顶尖的武人,绝非恐怖袭击能轻易撼动的。我这般冒冒失失冲出去,说不定反而会添乱。
或许,装作一无所知,事情就会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过去吧……
……不知何时,竟真的沉沉睡去,仿佛耗尽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
“哈啊——”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窗前。原以为坐落于山间湖畔的别墅,清晨定会有叽叽喳喳的鸟鸣,可当我满怀期待拉开窗帘时,却彻底愣住了——
窗外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没有湖水的波光,没有夜空的银河,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底,死寂无声,朦胧模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恍惚的沉重。
“嗯,是大型精神魔法陷阱。”我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种陷阱,我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魔导战争的时候,可是经常中招。’
那时,有不少魔法师信奉大魔法师梅菲斯托,他们自称梅菲斯托的祭司,常常有组织地干扰联盟军的行动,精神魔法陷阱便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说白了,这就是一种能让踏入特定空间的人陷入幻觉的魔法——施法者越多,陷阱的范围越广、密度越高,挣脱的难度就越大。通常来说,六人一组便能布下强效陷阱。
‘十二个刺客,刚好是两倍的规模。’
这下麻烦了。若是刺客们以陷入幻觉的贵族为人质,就算是剑圣,也未必能轻易出手,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无辜。
“卢……不见了?”我扫了一眼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他的身影,“难道是去解除陷阱了?”
想来也是。我们这间卧室,恐怕是被他提前做了防护,完全感受不到精神陷阱特有的沉闷与迷蒙,才能让我睡得这般安稳。
若是在这里傻傻等着,或许等到陷阱自行解除也不是不可能。
但此刻,对我而言,却是个绝佳的机会。
‘人一旦陷入幻觉,精神力就会大幅削弱。’
当年军部就常用这种手段折磨间谍——精神被削弱后,人会变得脆弱,更容易泄露机密。
‘潜入陷阱,既能救人,又能趁机打探迪安·凯特的情报,简直一举两得。’
好,就这么定了。不过在此之前……
“先洗个澡。”
我径直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带着柔和香气的水流包裹全身,细细清洗着连日来的疲惫。
“救人归救人,总得有个体面样子。”
根据以往的经验,大型精神陷阱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状况都可能发生,说不定关键时刻还得拔剑。
眼下有两个方案可选:
<1. 保持韦瑟伍兹子爵的模样
回到宅邸,向女仆长报告情况。
女仆长定会训斥我,指责我未经允许就用子爵的身份胡闹,对我的信任度大幅下降。
运气差的话,若是碰上剑圣,韦瑟伍兹子爵和安德特·帕格的身份大概率会被怀疑。
一旦身份暴露,就会以欺诈罪被处决。
最后赚不到钱,活活饿死。>
‘呃啊,这简直是最坏的结局。’
女仆长一心想让韦瑟伍兹家族保持低调平静,我作为女仆,必须唯命是从,绝对不能闹大。
我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向第二个方案:
<2. 恢复原本的模样
回到宅邸,向女仆长报告情况。
女仆长会称赞我忍辱负重、劳苦功高,我们的友谊会更加牢固。
说不定,我的薪水还能涨一截。
我本是女儿身,安德特·帕格是男性身份,根本不会被怀疑是同一个人。
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还能让卢用魔法改变样貌,安全又稳妥。>
‘这还用选吗?’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一切都是为了和女仆长的友情,还有我的薪水!’
用毛巾擦干身体,我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上的结婚戒指——那是卢给我的变身道具。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骨头归位的细微闷响,我的视野高度急剧下降,身形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变回黛西的我,身上穿着那件唯一属于自己的朴素衣物。
“果然还是这个身体更习惯些。”我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走出房间。
不出所料,卧室外的世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黑得连脚下的地板都看不清,仿佛一步踏错就会坠入深渊。
我熟练地将脚探入黑暗,心底暗自腹诽:‘无论什么时候感受,这该死的黑暗都让人心情不爽。’
在这片无尽的深渊里,熟悉的幻影带着哭腔,从黑暗中伸出手来:
【救救我,安德特!】
【帮帮我,过来这里,求你帮帮我……】
我面无表情地无视了这些凄厉的惨叫声,径直走向黑暗深处。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分钟,在视野尽头的黑暗里,我看到了第一个受害者——沃尔克温。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旁站着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那两人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看向沃尔克温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斥责。
不用想也知道,这两个人,是沃尔克温的幻觉。
幻觉中的中年女人率先开口,语气尖锐:
【沃尔克温,你这没用的东西!难道还不明白,我们家族的未来,全系在你的婚姻上吗?】
【是不是因为你胆小懦弱、毫无气概,才入不了那些贵族夫人的眼?姑姑我费心给你牵线的,可是子爵家的独生女!你这是把家族的福气全给踹飞了!】
沃尔克温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对不起,但我真的努力过了……”
【吵死了!】幻觉中的男人厉声打断他,【你的努力,都花在带着那些没根没底的家伙到处晃悠上了吧?经营潘罗塔社交界的人脉都来不及,你还老往外跑,能有什么出息!】
【你父亲说得对,沃尔克温,好好反省!居然去教市场上那些小贩的孩子读书,这是我们家继承人该做的事吗?】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外出半步!】
沃尔克温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头,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们不是没根没底的人,父亲。”他低声反驳,“我们家的生意,当年也是从市场做起的,我们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哦?沃尔克温的父亲,原来是银行行长?
我暗自点头。看来,他的父亲,是想借着儿子的婚姻,实现自己跻身更高上流社会的欲望,甚至不惜践踏沃尔克温的意愿。
【还有,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再和耶格西·帕努拉来往!】女人继续呵斥,【为什么非要跟一个连你亲爹都看不上的家伙混在一起?】
【你父亲说得对。要交往,也得和帕努拉家的长子来往,跟那种只知道玩乐的浪荡子混在一起,迟早会被带坏!】
‘原来这陷阱,是专门针对人的逆鳞设计的。’
这是很常见的手法——没有什么比戳中痛处、触动逆鳞,更能给人的精神造成重创的了。
若是这种幻觉持续下去,就算最后能脱离陷阱,人也可能会像植物人一样昏迷好几天,或是陷入催眠状态,对所有问题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以说,这是一种能让大量对手一次性失去战斗力的绝佳魔法。
其实,精神魔法陷阱也可以简单理解成一种桌游——不管过程多曲折,只要打破幻觉、找到出口,就能成功脱离。只不过,陷入深度幻觉的人,很难靠自己找到出口。
这种时候,就需要从外部侵入陷阱的人来帮忙。
“沃尔克温,我来帮你了。”
而打破幻觉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果然还是物理手段。
我先轻轻道了声歉:“抱歉啦,沃尔克温,我要揍你的‘父亲’和‘姑姑’了。”
话音未落,我握紧拳头,径直朝着那两个幻觉砸了过去。
“呃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两个幻觉瞬间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沃尔克温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显然没料到幻觉里会突然出现我这样一个“异类”。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看着他,语气平淡,“沃尔克温,你想从你父亲和姑姑的束缚里解脱出来吗?”
沃尔克温愣了许久,眼神从茫然变得坚定,缓缓点了点头:“……想。”
“嗯,巧了。”我笑了笑,随口说道,“我有个朋友,也一直被家人束缚着,喘不过气来。”
沃尔克温的表情微微扭曲,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我不管他,继续说道:“那家伙,光兄弟姐妹就有十几个,一个个都把她当成政治牺牲品,拼命利用她。就因为政治联姻,她硬生生见了二十多个陌生男人,不管怎么拒绝,都没人听她的。”
“为什么?”沃尔克温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共鸣。
“因为她太善良了,大家都觉得她好欺负。”我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家伙忍无可忍,彻底闹大了——一件非常、非常厉害的事,厉害到让周围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沃尔克温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是什么样的事?”